第六十七章 悦城
悦城蜷伏在苍翠群山的怀抱里,一条清澈的驮娘江绕镇而过,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吊脚楼依山势层叠而上,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幌。空气里飘着酸笋和草药的独特气味,与番禺的咸腥海风截然不同。
姚清然与白鸿影站在码头上,看着独眼船夫的乌篷船消失在暮霭深处,仿佛最后一个与过去世界的联结也随之切断。他们像两粒被风吹到陌生土壤的种子,必须在此重新扎根。
清然将船夫赠予的碎银小心收好,那柄短匕则贴身藏匿。他环顾四周,镇子不大,民风看似淳朴,但初来乍到,仍需谨慎。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清然低声道,拉起鸿影的手,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
他们没有选择临街热闹的客栈,而是在镇子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找到了一户愿意出租偏厦的人家。房东是个姓韦的寡居老妇,皮肤黝黑,满脸褶子,说着口音浓重的官话,打量他们的目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审视与好奇。
偏厦极其简陋,泥地竹墙,仅能遮风避雨,但推开窗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林,听到潺潺的溪流声,租金也极为低廉。
“就这里吧。”清然对鸿影道。经历了之前的颠沛流离,他们对住所已无太多要求,安全、僻静便是最好。
安顿下来后,生存成了首要问题。清然身上所剩银钱无几,必须尽快找到营生。他尝试着在镇上打听是否需要账房或文书,但这偏远小镇,商贸不兴,识文断字的人本就稀少,并无此类需求。
鸿影则拿出了她的绣篮。在番禺时,她的苏绣技艺已小有名气。她尝试着绣了一些带有本地特色纹样、又融合苏绣细腻针法的小件物品,如手帕、香囊、鞋面,拿到镇上的杂货铺寄卖。
起初并不顺利,本地人多穿自织的土布,对这类精细绣品需求不大。但鸿影没有气馁,她仔细观察本地人的喜好,调整配色和图案,绣些更实用、价格也更低廉的物件,如袜底、围裙边。渐渐地,也开始有了一些主顾,虽然收入微薄,但至少能补贴些米粮。
清然也没有闲着。他见镇上孩童多在野地嬉戏,无人管教,便萌生了开设蒙学的念头。他找到镇上年长的里正,表明自己读过些书,愿意义务教镇上孩童识字明理。
里正起初有些犹豫,但见清然谈吐文雅,态度恳切,又不要束脩,便允了他在镇口大榕树下,摆上几张破旧桌椅,试行几日。
最初只有三五个好奇的孩童前来,清然也不在意,从《三字经》、《百家姓》教起,耐心讲解。他声音清朗,讲解生动,偶尔还穿插些有趣的故事,很快便吸引了更多的孩子,甚至一些年轻的媳妇、婆婆也常围在旁边听。
清然不再仅仅是教书先生,他帮人读信、写家书、记录田契,甚至调解些邻里小纠纷。他待人谦和,处事公允,渐渐赢得了镇上人的尊重,被称为“姚先生”。
生活清贫,却安稳。每日清晨,清然去榕树下授课,鸿影在家中操持、刺绣。傍晚,两人沿着驮娘江散步,看落日将江水染成金红,听山鸟归林鸣唱。
这一日,清然下学归来,见鸿影坐在窗边,就着天光,正绣着一幅新的作品。不再是帕子香囊,而是一幅小型的插屏,绣的正是他们窗外的景致——远山如黛,近水潺潺,几间竹楼掩映在绿树中,意境安宁。
“怎么想起绣这个?”清然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鸿影抬起头,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里的山水,虽无江南的婉约,也无北地的雄浑,却自有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我们在这里,不也像这山间的草木,只要有一点土,一点水,就能活下来,还能开出自己的花吗?”
清然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暮色中的悦城静谧而充满生机。他握住鸿影的手,心中充满了暖意。是啊,他们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彼此的扶持,终于扎下了根,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清欢”。
“等这幅绣品完成了,就挂在咱们屋里。”清然微笑道。
“嗯。”鸿影点头,继续低头飞针走线,那专注的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柔和而坚定。
夜色降临,偏厦里亮起温暖的灯火。简单的饭菜,相对而坐的两人,构成了一幅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画面。
天涯之后,并非末路,而是另一段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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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完)
第六十八章 清欢
岁月如同驮娘江的流水,在不经意间悄然逝去。转眼间,姚清然与白鸿影在悦城已是第三个年头。
三年光阴,足以让陌生变成熟悉,让漂泊者成为归人。
清然的蒙学早已从榕树下搬到了里正帮忙协调的一间宽敞些的旧祠堂,正式成了悦城的塾师。学生也多了起来,不仅有孩童,还有些愿意求知的青年。他不再仅仅教授蒙学,也开始讲解经史,传授算数,甚至偶尔与镇上几位读过些书的老者品茗论道,其学识与品性,深受乡人敬重。
鸿影的绣艺则成了悦城一绝。她将苏绣的精细与本地民族服饰的浓烈色彩、独特纹样巧妙融合,创作出的绣品既有江南的灵秀,又不失山野的奔放。不仅镇上人喜爱,连过往的行商也慕名前来求购,甚至有人专程从府城而来。她收了两三个灵巧的本地女孩做学徒,将技艺传授下去,小小的绣坊倒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们在镇子东头,靠近山溪的地方,用积攒的钱,买下了一小块地,盖起了两间属于自己的瓦房。房子依旧简朴,但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见山见水。清然在屋前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些时令蔬菜;鸿影则在窗下种了几株芭蕉和兰草。
生活清贫,却充满了自足的喜悦。
这一日,正值暮春。细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清然从学堂归来,远远便看到自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推开院门,鸿影正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缝补他的旧衫。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兰草的幽香。
“回来了?”鸿影抬起头,脸上是温婉的笑意,起身接过他手中的书篮,“饭菜快好了,今天买了条新鲜的鱼,炖了汤。”
清然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微红的脸颊,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满足。他走到菜畦边,看了看长势喜人的青葱白菜,又望向远处被雨水洗过的、青翠欲滴的山峦。
这便是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所追寻的生活吗?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显赫声名,只有这一方小院,一蔬一饭,一个知心人。
“看什么呢?”鸿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看我们的‘清欢’。”清然握住她的手,目光悠远。
“清欢?”
“嗯。”清然点头,缓缓道,“人间有味是清欢。这远离纷扰的安宁,这自食其力的踏实,这相濡以沫的温情,便是你我如今最大的‘欢愉’了。”
鸿影依偎在他身侧,看着这片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小小家园,眼中泛起幸福的泪光。她想起姚宅的繁华与压抑,想起逃亡路上的惊惶与艰辛,想起沈氏别业中的恐惧与挣扎……过往的一切,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这平淡琐碎、却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才是真实。
“还记得那阕《临江仙》吗?”鸿影轻声道,“‘此身元是絮,莫向天涯头’……如今,我们这絮,总算落定了。”
清然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是啊,落定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天涯尽头,也是我们的柳暗花明。”
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孩童放学归家的嬉笑声,夹杂着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山中岁月静好。
世间风云变幻,王朝兴替,宦海浮沉,都与这小小山镇无关。在这里,只有四季轮回,生老病死,以及寻常百姓家最朴素的喜怒哀乐。
对姚清然和白鸿影而言,这便足够了。
历经爱恨情仇,看遍冷暖炎凉,最终所求,不过是一盏为他而亮的灯,一个等他归来的家,一份内心真正的平静与安然。
清欢至味,大抵如此。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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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完)
后记
《杨柳风》的故事,至此已尽。
当最后一个字落定,窗外正是江南烟雨时节。恍惚间,仿佛看见姚清然与白鸿影撑着油纸伞,并肩走在悦城的青石板路上,背影渐渐融进黛色山岚。
这部百万字的长卷,始于一个“眼色”,终于一盏“清欢”。其间绵延的,不仅是两个年轻人跌宕起伏的命运,更是我对中国古典美学与文人精神的一次漫长朝圣。
创作过程中,我时常在思考:究竟什么是“清欢”?
是苏轼笔下“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的闲适吗?是归隐田园、不问世事的超脱吗?在书写清然与鸿影的故事时,我渐渐明白——清欢从来不是逃避,而是在历经劫波后,依然能在一粥一饭中品味生命的本真;是在认清世事后,依然保持内心的澄明与温柔。
于是有了鸿影在破败柴房中点亮的那盏灯,有了清然在榕树下教孩童念《三字经》时舒展的眉头,有了他们最终在驮娘江畔找到的那方小院。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实则是穿越惊涛骇浪后抵达的彼岸。
这部作品想要探讨的,还有知识分子的精神归宿。
清然从姚宅出走的那个雨夜,不仅是对家族的反叛,更是对传统士大夫路径的告别。他最终在边陲小镇的蒙学课堂上,在为民众书写家信的笔墨间,找到了“道”的新载体——不是庙堂之上的经世济民,而是润物无声的文化传承。这何尝不是千年来中国文人“穷则独善其身”的当代诠释?
而那个神秘的独眼船夫,是我特意设置的意象。他代表着民间生生不息的侠义精神,是暗夜中的微光,是绝境里的援手。他提醒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不为人知的脊梁,在托举着文明的星火。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搁笔望月,与笔下的人物一同呼吸。
记得写至鸿影在沈氏别业中,对着《寒江独钓图》参详“意在波心”时,正值深夜。台灯的光晕洒在稿纸上,我忽然懂得——那“波心”不仅是画谜的答案,更是我们每个人在时代洪流中,需要守护的初心。
也记得写到他们在悦城安家那段,恰是春日。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我恍然看见清然在菜畦间直起腰,擦着汗对鸿影微笑。那一刻我明白:所有的惊心动魄,最终都会沉淀为寻常日子里的一个眼神、一顿饭菜、一句叮咛。
如今故事落幕,书中人已在他们的世界里继续生活。而作为书写者,我依然时常想起驮娘江的晨雾,想起涵虚楼的书香,想起伶仃岛的海浪。这些虚构的风景,因为倾注了真实的情感,已然成为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最后,要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读者。
是你们的目光,让这些文字有了温度;是你们的共鸣,让这个故事真正完整。愿清然与鸿影的故事,能让你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想起生命中那些值得守护的“清欢”;愿他们的坚韧,能给你前行的力量。
红尘万丈,烟火人间。
愿我们都能在属于自己的“悦城”,找到那盏为你而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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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梅雨时节
于江南寓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