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遁
子时,万籁俱寂。涵虚楼沉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巡夜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打破这死水般的宁静。
姚清然与白鸿影和衣而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们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简单的行李早已收拾好,系在腰间——几块干粮,一点碎银,还有那幅至关重要的《寒江独钓图》的摹本(清然凭借记忆绘制,以备不时之需)。
当更梆声敲过三更,预示着子时已到,楼下的巡逻脚步声也恰好远去,进入了短暂的间隙。
“走。”清然低声道,拉起鸿影的手。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白日里,清然已偷偷检查过这扇窗户,插销有些松动。他用力一别,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插销脱落。他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楼下庭院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远处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来微弱的光晕。
“我先下,你跟着我。”清然低语,随即敏捷地翻出窗外,双手扒住窗沿,身体悬空,然后轻轻向下一跃,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迅速抬头,向窗内的鸿影伸出手。鸿影深吸一口气,学着清然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坚定地翻出窗外。清然在下面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人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心脏狂跳。第一步成功了!
按照纸条指示,他们需要前往东南角墙外。涵虚楼位于别业深处,要到达外墙,需要穿过大半个庭院,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和巡逻。
清然凭借着这几日暗中观察记下的路线,拉着鸿影,贴着墙根和花木的阴影,猫着腰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途中,他们险些与一队换岗的守卫迎面撞上,幸好清然及时拉着鸿影躲进了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屏住呼吸,听着守卫的脚步声和低声谈笑从身旁经过,冷汗浸湿了后背。
有惊无险地穿过几重院落,那高大的外墙终于出现在眼前。东南角,墙下堆放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枯枝杂物,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就是这里!
两人隐在杂物堆的阴影里,紧张地望向墙头。墙高近丈,光滑无比,如何出去?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这是约定的信号!
清然心中一喜,也模仿着回了三声。
随即,一条粗实的绳索,前端系着一个铁钩,悄无声息地从墙外抛了进来,准确地钩住了墙头。绳索抖动了两下,示意安全。
“快,你先上!”清然将鸿影推到绳索前。
鸿影看着那高高的墙壁,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她抓住绳索,在清然的托举下,双脚蹬着墙壁,艰难地向上爬去。她的力气小,动作笨拙,好几次险些滑落,看得清然心惊胆战。
终于,她爬上了墙头,向外望了一眼,对清然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
清然不敢耽搁,立刻抓住绳索,敏捷地向上攀爬。就在他即将攀上墙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被发现了!
清然心中大骇,用尽全身力气翻上墙头,只见鸿影已在墙外下方,而那个熟悉的、佝偻的独眼船夫正站在她身边。
“跳!”船夫低吼一声。
清然毫不犹豫,纵身向下一跃!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墙内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跑了!人跑了!”“快追!”
“走!”船夫一把拉起刚刚站稳的清然,另一只手抓住鸿影,三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了墙外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身后,沈氏别业的方向传来了开启大门和追兵的喧嚣声,但很快便被他们远远甩开。
独眼船夫对番禺城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绕,专挑最黑暗、最偏僻的路径。鸿影几乎跟不上速度,全凭清然和船夫半拖半架着前行。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船夫才在一处荒废的河埠头停了下来。这里芦苇丛生,水流无声,一艘比之前那艘稍大些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阴影里。
“上船!”船夫言简意赅。
清然和鸿影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踏上跳板,钻进了低矮的船舱。船夫解缆,撑篙,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河道,迅速远离了岸边。
直到再也看不到番禺城的灯火,清然和鸿影才瘫软在船舱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后怕与激动。
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多……多谢老丈……再次救命之恩!”清然喘着气,向船夫道谢,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船夫背对着他们,操控着船舵,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废话少说。接下来,去哪?”
去哪?这是一个问题。番禺是不能再待了,沈先生势力庞大,定然会全力搜捕。北地?江南?似乎都危机四伏。
清然与鸿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鸿影轻声说道,带着对未来无尽的迷茫与一丝希冀。
船夫沉默了片刻,道:“往西,过梧州,入桂地,山多林密,或可容身。”
桂地?那是比番禺更加偏远、被称为瘴疠之地的所在。
然而,对于无处可去的他们而言,这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清然握紧了鸿影的手,看向船夫那在夜色中模糊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沉声道:“好!就依老丈,往西!”
乌篷船调整方向,沿着蜿蜒的河道,向着西方那更加未知的、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地域,悄然驶去。
夜遁成功,但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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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完)
第六十六章 天涯
乌篷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沿着西江支流悄然上行。船舱内,姚清然与白鸿影紧紧依偎,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薄的暖意,也汲取着劫后余生的安心。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摆脱了沈先生的掌控,重新获得了自由,并且是在一起。
天色微明时,船在一个荒僻的河湾稍作停歇。独眼船夫抛锚,生起一个小泥炉,默默地煮着一锅稀粥。米香混合着水汽弥漫在狭小的船舱,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清然走出船舱,来到船头,对着正在看火的船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老丈,屡次救命之恩,清然没齿难忘!还请老丈告知尊姓大名,他日若有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船夫拨弄着火苗,头也没抬,沙哑地道:“名字不过是个记号,忘了也罢。江湖漂泊,相逢是缘,相助是份,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独眼瞥了清然一眼,那目光依旧浑浊,却似乎看透了许多:“你们夫妻,能从那等局面下脱身,也算有些造化。往后日子,好自为之。”
清然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再强求,只是将这份天大的恩情深深记在心里。他看着船夫那布满风霜、写满故事的脸,忍不住问道:“老丈……您似乎对白家旧事,颇为熟悉?那幅画的细节,还有韩老板……”
船夫沉默地搅动着粥,良久,才缓缓道:“早年……受过白大人些许恩惠。江湖人,恩怨分明。”
原来如此!清然心中恍然,却又更加敬佩。只为些许旧恩,便甘冒奇险,数次相助,此等义气,在如今世道,实属罕见。
粥煮好了,船夫盛了三碗。简单的白粥,就着一点咸菜,却是这些天来,清然和鸿影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饭后,船继续西行。日头升高,两岸景色逐渐变得不同。山势开始起伏,植被愈发茂密葱茏,与番禺一带的平缓水乡风光迥异。空气也更加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鸿影靠在清然肩头,望着窗外掠过的、陌生的青山绿水,轻声道:“这里……就是桂地了吗?”
“应该快到了。”清然握紧她的手,“别怕,无论到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鸿影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经历了这许多磨难,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少女。只要有他在身边,天涯海角,她亦无所畏惧。
船行数日,沿途经过一些小的城镇码头,他们都不敢停留,只由船夫上岸采买些必需品。关于番禺城的消息也零星传来,似乎沈氏别业走脱了重要人犯的消息并未大肆张扬,或许沈先生也有所顾忌。这让他们稍稍安心。
这一日,船只驶入一片更为开阔的水域,两岸群山耸峙,江心时有险滩。船夫操控着船只,灵巧地避开暗礁激流,他对这段水路似乎极为熟悉。
傍晚,船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码头停了下来。这镇子不大,房屋多是竹木结构,显得有些古旧,但烟火气息浓厚,往来行人衣着朴素,口音奇特,与番禺又是不同。
“到了。”船夫停下船,对清然和鸿影道,“这里叫‘悦城’,还算安宁,往来的多是山民和小商贩,官府势力不及番禺。你们可在此处落脚。”
清然和鸿影走下船,踏上这完全陌生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这里,将是他们新的起点吗?
清然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那几锭松烟墨,以及预支的工钱所剩无几的银两,尽数拿出,递给船夫:“老丈,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
船夫看也没看那些东西,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他:“收起来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清然,“这个,留着防身。”
清然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一枚边缘磨损、却依旧锋利的短匕。
“老丈,这……”清然眼眶发热。
“走吧。”船夫不再多言,转身解缆,撑篙,乌篷船缓缓离岸,向着来的方向驶去,没有丝毫留恋。
清然和鸿影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破旧的乌篷船和船头那个佝偻却如山岳般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江水之上。
天涯路远,恩义长存。
两人收回目光,对视一眼,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前路依旧迷茫,小镇悦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一段充满未知的人生。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惶恐,不再无助。
因为,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这份历经生死考验、愈发坚不可摧的感情。
新的篇章,就此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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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