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匕见
辰时,涵虚楼。
晨曦透过高窗,在弥漫着书卷尘埃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楼内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晨光格格不入,肃杀而凝重。
姚清然踏入楼内时,鸿影已在吴管家的看守下,站在了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案前。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看到清然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决绝。
沈先生端坐在书案后,陈望之垂手立在一旁。书案上,赫然摊开着一幅古旧的卷轴——正是那幅《寒江独钓图》!
画作保存得相当完好,雪景寒江,意境萧疏,一叶扁舟,一个戴着蓑笠的钓叟,手持钓竿,垂纶于墨色的江水之中。笔法苍劲,气韵生动,确是一幅佳作。
“画在此处。”沈先生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开始吧。”
清然与鸿影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画上。按照计划,清然负责吸引注意力,而鸿影则凭借对画作的熟悉,进行关键的观察与“测算”。
“有劳先生。”清然对沈先生拱了拱手,然后状似仔细地端详画作,手指虚点,对鸿影道:“鸿影,你来看,岳父大人这钓竿的笔法,如此劲直,果然有‘竿直如尺’之意。只是不知这‘尺’,欲量何处?”
鸿影会意,上前一步,目光专注地扫过画作,尤其是在那钓竿尖端所指的江面区域细细审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悬在画面上方,仿佛在比划、测量,口中低语:“父亲作画,最重比例……钓竿长度与舟、与人、与远山,皆有定数……这钓丝垂落之处……”
她的手指最终悬停在了钓竿尖端正下方的江面某处,那里墨色稍深,仿佛正是水波荡漾的中心。
“波心……当是此处。”鸿影抬起头,看向清然,眼中带着询问与确认。
清然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他必须引导鸿影,在不引起沈先生怀疑的情况下,将“三寸三分”这个信息“测算”出来。
“既是‘波心’,当有深度。”清然沉吟道,目光扫过画作上下,“岳父画作,常暗合天地尺度。依你看来,以此钓竿为‘尺’,这‘波心’距水面,当有几分?”
鸿影蹙眉,再次低头审视画作,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钓竿的全长,又与舟、与人物的比例在心中快速换算。她必须给出一个合乎画理、又恰好接近“三寸三分”的答案!
沈先生和陈望之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鸿影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依画中比例推算……钓竿长约七寸五分……若以此为尺……这‘波心’距水面之深……约莫……三寸有余,三分不足?”
三寸有余,三分不足!这几乎就是“三寸三分”!
清然心中狂喜,鸿影果然聪慧!他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豁然开朗的振奋:“三寸三分?!是了!‘三’为数之基,‘三三’为度之秘!岳父常用此数!‘意在波心’,原来这‘意’,便在这‘三寸三分’之深度!”
他转向沈先生,拱手道:“沈先生!破解账册之密钥,或许便是这‘三寸三分’之数!此数定然与账册中某些关键数字、或排列方式相关!只需拿到账册副本,以此数推演,必有所获!”
沈先生的目光在清然和鸿影脸上来回扫视,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判断这番话的真伪。陈望之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清然和鸿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沈先生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寒江独钓图》上,手指轻轻拂过钓竿笔直的线条,以及那墨色深沉的“波心”之处。
“三寸三分……”他喃喃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很好。”
他抬起头,看向清然和鸿影,目光锐利如刀:“密钥已得,账册副本,又在何处?”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清然深吸一口气,知道绝不能在此刻露怯。
“回先生,账册副本之下落,岳父定然留有线索,或许就隐藏在此画其他细节,或与这‘三寸三分’之数结合的其他谜题之中。此等机密,岳父绝不会只设一重关卡。”清然语气沉稳,将问题巧妙地引向需要进一步“合作研究”的方向,“需得容我夫妻二人,仔细参详,结合岳父生前习惯,方能最终确定。”
他再次强调了他们夫妻二人的“不可替代性”。
沈先生盯着他,仿佛在权衡是否现在就用强逼问。但清然和鸿影表现出的“专业性”和“唯一性”,以及那看似合情合理的“多重关卡”说法,让他暂时按下了杀意。
“既然如此,”沈先生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淡,“你们便留在这涵虚楼,好好‘参详’。吴管家会给你们准备所需之物。记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留在这涵虚楼!这意味着他们暂时脱离了囚禁,获得了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虽然仍在监视之下,但至少夫妻团聚,并且有了共同研究、商议对策的机会!
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多谢先生!”清然与鸿影齐声道谢,心中都松了一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吴管家上前,开始收拾画作,并示意他们跟上。
清然与鸿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的忧虑——他们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他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想出真正的脱身之计。
匕见之时已过,但博弈,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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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完)
第六十四章 同舟
涵虚楼二层,被临时收拾出了一间静室,作为姚清然与白鸿影的居所。虽然依旧处于被软禁的状态,门外有守卫,但相比于之前的分隔囚禁,已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共同面对眼前的困局。
吴管家送来了基本的起居用品和一些笔墨纸砚,态度依旧冷淡,但并未苛待。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鸿影便再也支撑不住,虚脱般靠坐在榻上,泪水无声滑落。连日来的恐惧、担忧、强装镇定,在此刻终于得以宣泄。
清然走过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在一起,总能想到办法。”
鸿影在他怀中哽咽着:“表哥……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那账册……我们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清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所谓的账册副本,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湮灭。我们手中的‘三寸三分’,或许就是唯一的‘钥匙’,但锁在哪里,我们并不知道。”
他松开鸿影,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真的去找到账册,而是要让沈先生相信,只有我们活着,并且‘心甘情愿’地合作,他才有得到账册的可能。同时,我们要寻找机会,等待变数。”
“变数?”鸿影抬起泪眼。
“那个船夫。”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神通广大,屡次相助,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袖手旁观。还有韩老板……虽然他情况不妙,但船夫既然救了他出来,或许……”
他无法确定,但这已是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
接下来的几日,清然与鸿影便在这涵虚楼内,扮演着“潜心研究”的角色。他们对着那幅《寒江独钓图》(沈先生允许他们每日观摩一段时间)写写画画,讨论着各种可能的暗码组合、数字谜题,将过程做得极其逼真,甚至故意留下一些看似艰难、实则无用的推演草稿。
他们必须让监视者相信,他们确实在努力,而且进展“艰难但确有方向”。
私下里,两人则抓紧一切机会低声商议。
“父亲……确实喜欢用‘三’这个数字。”鸿影回忆道,“他常说‘三生万物’……但具体的账册……我实在不知。”
“无妨。”清然安慰道,“我们不需要真的知道。我们只需要拖延时间,并且让沈先生认为,最终的答案,可能藏在你父亲的故地,或者需要特定的契机才能触发。”他刻意将水搅浑,增加不确定性,以保护自身。
同时,清然也在暗中留意涵虚楼内外的动静,观察守卫换岗的规律,留意是否有船夫留下的暗号。他甚至在一次“偶然”的闲谈中,向吴管家打听番禺城近日有无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海上或是北地来的陌生人,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然而,几天过去,一切风平浪静。沈先生没有再露面,陈望之偶尔会来“关心”一下进展,也被清然用各种复杂的推演过程搪塞过去。韩兆庭和船夫都杳无音信,仿佛从未出现过。
希望,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消磨。
这天夜里,鸿影已然睡下,清然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巡逻守卫手中灯笼晃动的光影,心中充满了焦灼与无力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先生的耐心迟早会耗尽。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叩”声,从窗外传来。
清然猛地一惊,屏住呼吸细听。声音来自窗棂下方,很有节奏,轻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不是风声!是人为的暗号!
他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月色朦胧,楼下庭院空无一人,守卫刚刚巡逻过去。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清然不再犹豫,他极轻地、缓缓地推开一条窗缝。一枚用油纸包裹着的小小物事,从窗缝塞了进来,啪嗒一声落在窗台上。
他迅速捡起,关好窗,回到灯下。油纸包里,是一小截芦苇杆,中间是空的。他小心地捏碎芦苇杆,里面赫然卷着一张细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却让他热血沸腾的字:
“明夜子时,东南角墙外。”
没有落款,但那熟悉的、简洁有力的风格,除了那个独眼船夫,还能有谁?!
他来了!他没有放弃他们!
清然紧紧攥住纸条,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明夜子时,东南角墙外。
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变数!是逃脱牢笼的唯一机会!
他走到榻边,轻轻摇醒鸿影。
“鸿影,”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准备一下,我们明晚,离开这里。”
鸿影瞬间清醒,看着清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
同舟共济,破局之时,或许就在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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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