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尺量
回到废弃祠堂,姚清然的心依旧无法平静。鸿影提供的线索——“竿直如尺,可量江海”,如同投入心湖的另一块石子,与“江雪垂纶,意在波心”相互激荡,产生着奇妙的涟漪。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拂去尘土,用树枝在地上划写、推演。
“尺”是度量之器,“量”是核心动作。“江海”浩瀚,如何量?难道那幅《寒江独钓图》中,竟隐藏着某种度量单位或比例尺?
他回想起鸿影描述的画作细节:雪夜、寒江、孤舟、钓叟。钓竿笔直如尺……如果将那钓竿视作一把“尺”,那么它在这幅画构成的“江海”中,又在度量什么?
是距离?是水深?还是……某种隐喻的比例?
“意在波心”。波心,水波中心,最为动荡却也可能是唯一稳定的参照点。难道钓竿所指,或者钓丝垂落之处,正是那“波心”?用意所在,便是那“波心”所代表的含义?
清然苦思冥想,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与度量、比例、数字相关的知识都调动起来。他想到了《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粟米,想到了勾股、衰分……但似乎都与这幅写意山水画难以直接关联。
难道方向错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一个角度思考。白敏中是官员,并非专业画师,他藏匿账册副本于画中,其方法必然是他自己熟悉且认为安全的。对于官员而言,最熟悉的“度量”是什么?
是账目!是银钱!是粮秣!
账册记录的是贪墨的军饷粮草,这些都需要具体的数字。难道破解之法,是将画中的某些元素,转化为数字?
钓竿如尺……尺……清然脑中灵光一闪!古代度量衡,尺、寸、分!难道画中的钓竿长度,或者钓竿上与“波心”相关的某段距离,暗合了某个特定的尺寸比例,而这个比例对应的数字,就是解读账册的密钥?
这个想法让他呼吸急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必须看到原画,或者至少知道画作的具体尺寸和钓竿在画中的精确位置,才能进行测算!
可原画在哪里?在姚家?他如何能拿到?就算拿到,如此细微的测量,在沈先生的监视下又如何完成?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清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祠堂破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只觉得前路迷茫,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如同猫爪挠门的声音响起。
清然猛地警觉起来,握紧了身边的半截砖头,低喝道:“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压得极低、异常熟悉的声音传来:
“姚公子……是……是我……”
是韩兆庭的声音?!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伶仃岛上病重垂危吗?
清然心中巨震,难以置信地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月光下,一个形容枯槁、倚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映入眼帘,不是韩兆庭又是谁?!只是他比在伶仃岛时更加憔悴,面色灰败,仿佛随时会倒下。
“韩老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清然急忙将他扶进祠堂,靠在墙边,又警惕地关好门。
韩兆庭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气息微弱地道:“是……是那位船夫……他……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潜入岛上,将我……将我弄了出来……说……说是受你所托……”
独眼船夫!清然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竟有如此本事?!不仅送出了信,还将重病的韩兆庭从龙潭虎穴中救了出来!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他人呢?”清然急忙问道。
“将……将我送到附近……便……便消失了……”韩兆庭喘息着,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块折叠的、脏兮兮的布帛,塞到清然手中,“他……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说或许有用……”
清然接过布帛,入手粗糙,展开一看,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示意图——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的构图!虽然笔法拙劣,但孤舟、钓叟、钓竿,以及钓竿指向的水面某处一个特意圈出的点,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标注了几个模糊的数字,似乎是尺寸比例!
“这……这是……”清然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船夫说……他……他早年曾替白大人……运过一些私密物件……见过那画……依稀记得大概……咳咳……”韩兆庭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说……‘波心’……或许……或许就是钓竿所指……水面下……三寸三分之处……这是……这是白大人惯用的一个暗码……”
钓竿所指,水面下三寸三分!
清然如遭雷击!原来“意在波心”的“波心”,并非虚指,而是一个具体的位置!一个隐藏在画作意境之下的、精确的度量点!
“竿直如尺,可量江海”——钓竿就是尺!而“波心”就是尺所度量的关键点!这个点距离水面的深度(三寸三分),就是破解账册的密钥数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碎片终于拼凑在了一起!
虽然仍不知道如何将这数字应用于账册,但最关键的一步,找到了!
“韩老板!你立了大功!”清然激动地扶住韩兆庭,“你好好休息!我们……我们有希望了!”
韩兆庭灰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惨淡笑容,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清然看着手中的简陋示意图和那至关重要的“三寸三分”,心中百感交集。那个神秘的独眼船夫,一次又一次地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他到底是谁?为何要如此帮他们?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将这个突破性的发现,传递给鸿影!同时,要思考如何利用这个信息,与沈先生进行最后的周旋!
夜色,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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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完)
第六十二章 图穷
有了“钓竿所指,水面下三寸三分”这个关键度量,姚清然如同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微光。然而,如何将这信息传递给鸿影,并最终转化为救她脱困的筹码,仍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难题。
直接去找沈先生摊牌?声称自己破解了谜题,掌握了账册密钥?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沈先生完全可以扣下他,逼问出密钥,然后他们夫妻二人便失去了所有价值,生死难料。
他必须让沈先生相信,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合作,并且在相对安全的前提下,才能最终找到或解读账册。
韩兆庭的身体状况极差,咳嗽愈发剧烈,甚至开始咯血,显然已油尽灯枯。清然将他安置在祠堂最隐蔽的角落,用自己的外衫为他保暖,找来清水勉强喂他喝下,却是杯水车薪。
“姚……姚公子……”韩兆庭抓住清然的手,气息奄奄,“别……别管我了……救……救白小姐要紧……我……我愧对白大人……能……能死在这故土……也……也算瞑目了……”
“韩老板,别这么说!坚持住!”清然心中酸楚,却也无能为力。乱世飘萍,个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不能再等了!清然看着手中那张船夫绘制的简陋示意图,下定了决心。他要再去见沈先生,进行一次豪赌!
这一次,他没有通过陈望之,而是直接来到了沈氏别业的大门前。
守卫认出了他,并未阻拦,只是眼神更加警惕。很快,吴管家便迎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姚先生,沈先生正在书房等候。”吴管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清然心中一凛,沈先生似乎料到了他会来。他定了定神,跟着吴管家穿过庭院,来到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更为幽静的书房。
沈先生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卷古籍。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清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看来,姚小友是有所得了?”沈先生放下书卷,语气听不出波澜。
清然站在书房中央,不卑不亢:“不敢欺瞒先生,清然确实有了一些发现,关乎那账册的破解之法。”
“哦?”沈先生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家岳白敏中,留有一句谜语,‘江雪垂纶,意在波心’。”清然缓缓道,“结合其珍藏的《寒江独钓图》,清然与内子反复参详,初步推断,破解账册的关键,或许隐藏在那幅画的某个特定尺度之中。”
他没有直接说出“三寸三分”这个具体数字,而是抛出了一个方向,既展示了价值,又保留了最关键的核心。
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尺度?说来听听。”
“此尺度,需结合画作原物,由熟知白大人习惯与画作细节的内子,与清然共同测算,方能确定。”清然图穷匕见,提出了核心条件,“故而,清然恳请先生,允许内子与清然一同参详那幅《寒江独钓图》原画。只要找到画作,我们夫妻二人,定当竭尽全力,为先生解此谜题,找到账册!”
他直接将目标引向了那幅画,并且强调必须夫妻二人合作。如此一来,沈先生若想得到账册,就必须保证他们二人的安全,并且提供画作。
沈先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利弊。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清然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沈先生是否会接受这个条件?还是会认为他在耍花样,直接采用更激烈的手段?
良久,沈先生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寒江独钓图》……确实在我手中。”
清然心中猛地一沉!画果然在沈先生这里!想必是从姚家那边弄到的!这既是个好消息(画有了),也是个坏消息(他们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我可以让你们见面,也可以让你们看画。”沈先生继续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清然,“但,这是最后的机会。明日辰时,涵虚楼。若你们夫妻参详不出所以然,或者妄图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在整个书房。
“清然明白!”清然躬身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赌赢了第一步,但更大的考验,就在明天。
“下去吧。”沈先生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书卷,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清然退出书房,在吴管家的“护送”下离开了沈氏别业。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他才感到一阵虚脱。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他们必须在那幅画上,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三寸三分”就是密钥,并且要设法让沈先生相信,只有他们活着,才能最终解读账册。
回到废弃祠堂,韩兆庭似乎昏睡了过去,气息微弱。清然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凄冷的月光,心中充满了对明日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丝绝境求生的决绝。
他拿出那张简陋的示意图,再次确认了“钓竿所指,水面下三寸三分”的位置。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由神秘船夫提供的、尚未验证的猜测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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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