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弈局
废弃的祠堂里,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姚清然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就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细规划着下一步行动。他不能被动等待船夫的消息,必须主动出击,搅动这潭死水。
次日清晨,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拂去上面的尘土与褶皱,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需要维持一种“尚有价值、仍在努力”的表象。
他没有直接去沈氏别业,而是先回到了通达货栈。
赵掌柜见到他,颇为惊讶:“清然?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这才五六日……”
清然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疲惫与一丝焦灼:“掌柜的,事情有些棘手,尚未完全解决。今日回来,是想……想预支些薪俸,打点之用。”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赵掌柜皱了皱眉,打量着他:“清然,你向来稳重,此次究竟遇到何事?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衬一二。”
清然心中微暖,但知道绝不能将赵掌柜卷入其中。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多谢掌柜好意,只是……只是一些家中私密旧事,不便详言。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赵掌柜见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叹了口气,还是预支了他一部分工钱,叮嘱道:“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清然感激地接过钱,离开了货栈。他故意在货栈附近人多眼杂的地方露面,与相熟的伙计寒暄几句,询问了几句近日货栈的生意,营造出一种他已回到番禺,并仍在为生计奔波的表象。
他相信,沈先生的眼线,定然会将这些情况汇报上去。
做完这些,他并未停歇,而是去了城南几家较大的绣坊和书画铺子,假装打听收购古画或是寻找特定绣品的样子,言语间隐约透露出在寻找一件与“寒江”、“独钓”相关的旧物。
这些举动,看似无头绪,实则是他精心布下的迷阵。他要让沈先生知道,他姚清然没有逃跑,没有放弃,并且,他似乎真的在按照要求,寻找与账册相关的线索,只是方向略有偏差,尚未触及核心。
他需要吊住沈先生的胃口,让他觉得自己仍有利用价值,从而为船夫送信和自己后续的行动争取时间。
傍晚,他再次来到沈氏别业附近,但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观察着别业的动静。大门依旧紧闭,守卫肃立,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夜色深沉,他才起身,准备返回废弃祠堂。
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
“姚先生。”
清然心中一凛,猛地回头,只见陈望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陈先生?”清然强作镇定,“真是巧遇。”
“并非巧遇。”陈望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沈先生让我来问问姚先生,十日之期已过半,寻人的事情,进展如何?为何回到番禺,却不来禀报?”
果然一直在监视他!清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一丝愤懑:“陈先生,清然并非不来禀报,而是……而是确有发现,却难以确认,正欲想办法联系先生。”
“哦?有何发现?”陈望之挑眉。
“清然几经周折,确实查到韩兆庭可能藏匿于海外伶仃岛。”清然半真半假地说道,“但我登岛寻访,得知他已于前些时日重病缠身,恐怕……命不久矣。岛上之人言说,他临终前曾呓语,反复念叨什么‘画……画没了……意……意在心……’之类的胡话,听不真切。清然怀疑,此‘意’是否与沈先生所要之物有关?只是线索模糊,难以取信,故而迟疑,想再探听清楚,再来回禀。”
他刻意模糊了“意在波心”的完整信息,只抛出“意在心”这个残缺的诱饵,并将韩兆庭的状况说得极其糟糕,既展示了“努力”,又为后续可能无法“交人”埋下伏笔,更暗示了自己掌握着可能的关键信息。
陈望之听着,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他话语中的真伪。他沉吟片刻,道:“韩兆庭是生是死,暂且不论。姚先生既然有所发现,为何不直接面禀沈先生?或许先生能解读其中关窍。”
清然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顺势道:“清然亦有此意!只是……内子鸿影,对此间旧事或许知晓更多细节。若能容清与内子见上一面,或许能从中参详出更多线索,以免误了沈先生的大事!”
他终于图穷匕见,提出了真正的目的——见鸿影!
陈望之盯着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深邃:“姚先生对尊夫人,当真是情深意重啊。此事,我需禀明沈先生定夺。”
“有劳陈先生。”清然拱手,心知此事成与不成,就在沈先生一念之间。
陈望之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
清然独自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沈先生认为他是在借机耍花样,或者认为鸿影已无利用价值,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废弃祠堂,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在赌,赌沈先生对那本账册的志在必得,赌自己手中这残缺的线索,足以勾起对方的兴趣,赌对方会认为让这对落难夫妻见面,或许能碰撞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午后,就在清然焦虑等待,几乎要按捺不住时,陈望之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祠堂外。
“姚先生,沈先生允了。”陈望之的声音平淡无波,“今夜戌时,涵虚楼,你可以见尊夫人一面。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沈先生希望,这次会面,能有所‘收获’。”
成了!
清然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压下激动,郑重道:“清然明白!多谢沈先生,多谢陈先生!”
陈望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清然紧紧攥住了拳头。机会来了!他必须把握住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将“江雪垂纶,意在波心”这完整的谜语告诉鸿影,并与她商定下一步的对策!
夜色,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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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完)
第六十章 夜晤
戌时初刻,涵虚楼。
与往日书香静谧的气氛不同,今夜的书楼内外,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姚清然在吴管家的引领下,再次踏入这熟悉的所在。楼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林立的书架投射出幢幢鬼影般的阴影。
沈先生并未露面,只有陈望之抱臂立于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尊夫人就在楼上。”陈望之指了指楼梯,“记住,一炷香。”
清然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木梯。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楼里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二楼同样光线昏暗,只在临窗的书案旁点了一盏孤灯。鸿影就坐在灯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背影单薄,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来。
数日不见,她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混合着巨大的惊喜、担忧与如释重负。
“表哥!”她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却强忍着没有扑过来,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楼梯方向。
清然快步走到她面前,在灯影笼罩的范围内,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他急切地低声问道,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
“我没事,他们只是关着我,问话。”鸿影用力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呢?你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韩叔叔他……”
“我找到韩兆庭了。”清然打断她,时间紧迫,他必须长话短说,“在伶仃岛,他病得很重。他告诉我,那账册是你父亲被构陷的证据,藏在你父亲那幅《寒江独钓图》的夹层里。”
鸿影瞳孔微缩,显然被这真相震惊了。
“但那幅画,我们可能拿不到了。”清然语速极快,“你父亲曾留给韩兆庭一句谜语——‘江雪垂纶,意在波心’。韩兆庭认为,这是找到账册副本或破解账册的关键!鸿影,你仔细想想,这句话,那幅画,可有什么关联?你父亲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暗示?”
“江雪垂纶……意在波心……”鸿影喃喃重复着,眉头紧蹙,努力在混乱的记忆和情绪中搜寻。父亲的面容,那幅熟悉的《寒江独钓图》的景象,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幅画……我记得……”她眼神有些迷茫,“画的是雪夜江景,一叶扁舟,一个戴着蓑笠的钓叟……父亲确实极为珍视……他……他好像说过……说这画的意境,不在钓,而在‘等’,在……在‘守候’……”
“等?守候?”清然心中急转,“波心……难道不是指水波中心,而是指……‘心意’所在?等待的‘心意’?”
“还有!”鸿影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父亲教我赏画时,曾指着那钓叟手中的钓竿说……‘竿直如尺,可量江海’……当时我只以为是形容钓竿笔直……难道……”
竿直如尺,可量江海!
量与账册?清然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账册的核心是数字,是度量!难道破解账册的方法,就隐藏在这看似写意的画面细节之中?!那钓竿,那波心……
“时间到了。”
陈望之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清然心中一紧,用力握了握鸿影的手,低声道:“鸿影,记住这些话!‘江雪垂纶,意在波心’,‘竿直如尺,可量江海’!仔细参详!我会再想办法!”
鸿影重重地点头,眼中充满了信任与决绝:“我明白!你……你一定要小心!”
清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然后毅然转身,走下楼梯。
陈望之看着他,淡淡地道:“看来,姚先生此行,并非全无收获。”
清然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道:“还需些时间参详。”
走出涵虚楼,夜风扑面而来。清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二楼窗口,心中波澜起伏。
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已经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给了鸿影。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如同各自持有一半钥匙,必须分别努力,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打开求生之门。
而他自己,也需要尽快参透那“竿直如尺,可量江海”与“意在波心”之间的关联。
夜色深沉,博弈进入了下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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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