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波心
“江雪垂纶,意在波心。”
这八个字如同魔咒,在姚清然的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坐在杂物间冰冷的草席上,借着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用手指在尘土上无意识地划写着。
字面意思清晰——寒江雪中垂钓,心意在那水波中央。但这与账册有何关联?是暗示藏匿地点?还是解读账册的方法?
白敏中将账册藏于《寒江独钓图》中,而这句谜语又紧扣“江”、“钓”、“波心”之意,两者必然存在紧密联系。那幅画如今下落不明,或许已毁于姚家那场风波,或许被深藏于某个角落。但白敏中留下这句谜语给韩兆庭,定然是预感到危机,留下了后手。
“意在波心……”清然喃喃自语。波心,水波之中央,最为动荡难测之处。难道是指账册的关键信息,隐藏在看似平常的、如同水波般起伏流转的账目数字之中?需要找到那个“中心点”才能破解?
他回想起韩兆庭提及,白敏中说过“画可毁,意难销”。这意味着,即使画作本身不在了,只要解开这个谜题,或许就能找到账册的副本,或者至少能掌握足以与沈先生周旋的关键信息!
这个发现让清然精神一振。他必须尽快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不是给沈先生,而是要给鸿影!只有鸿影,作为白敏中的女儿,才最有可能理解父亲留下的暗语,甚至可能知道那幅画更多的细节!
然而,如何将信息传递给被严密看守的鸿影?他自己尚且被困在这伶仃岛上,与番禺隔着茫茫大海。
他想到那个约定三天后前来接应的独眼船夫。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必须想办法在岛主和阿炳的眼皮底下,准时赶到那个隐蔽的水湾。
接下来的两天,清然表现得异常顺从和勤勉。他将那些混乱的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字迹工整,偶尔还“主动”帮阿炳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赢得了阿炳些许的信任,对他看管也不再那么严密。他趁机摸清了岛主这处据点周边的地形和守卫换岗的规律。
他也曾试图再与韩兆庭沟通,但里间似乎被看得更紧,送饭的人也换了,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从偶尔传来的、更加剧烈的咳嗽声中,判断韩兆庭的状况似乎在恶化。
第三天,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清然像往常一样起身整理账目。他暗中将那句“江雪垂纶,意在波心”用炭条写在了一张小纸片上,小心地折叠好,藏在贴身的衣袋里。这是他准备带给鸿影的关键信息。
午后,他借口腹痛,要去远处树林里解手。阿炳骂骂咧咧地挥挥手,并未起疑。这几日清然的表现,让他放松了警惕。
清然捂着肚子,快步走进树林,确认无人跟踪后,立刻朝着记忆中海岛另一侧那个隐蔽水湾的方向发足狂奔。他必须在日落前赶到!
岛屿不大,但路径崎岖,植被茂密。他的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臂和脸上添了几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当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冲到那片被礁石环绕的水湾时,夕阳正好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他焦急地四处张望,海面上空空如也,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难道船夫失信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一阵轻微的水声传来。只见那艘熟悉的小艇,如同鬼魅般,从两块巨大礁石的缝隙中缓缓驶了出来。独眼船夫依旧坐在船头,那只独眼在夕阳下闪烁着冷漠的光。
“还算准时。”船夫沙哑地开口。
清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虚脱。他快步涉水上前,爬上小艇,急切地道:“老丈,快,回番禺!”
船夫却没有立刻动身,独眼打量着他,慢悠悠地道:“回去?可以。价钱,翻倍。”
清然一愣,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这分明是坐地起价!但他此刻有求于人,身上所剩银钱无几……
“老丈,我……我身上银钱已不多……”
“没钱?”船夫嗤笑一声,作势就要调转船头,“那你就留在这岛上,跟那些亡命徒作伴吧。”
“等等!”清然急忙喊道,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几锭视若珍宝的松烟墨——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对方还能看得上眼的东西。“老丈,我用这个抵!这是上好的徽墨,价值不菲!”
船夫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墨锭,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这破玩意儿,在老子这儿还不如一块石头!”
清然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要被困死在这里?鸿影还在等他!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放弃时,船夫的独眼忽然转了转,落在他因为奔跑而被荆棘划破、渗出丝丝血迹的手臂上,又看了看他焦急万分的脸色,沙哑地道:“看你这样子,回去是有急事?救人?”
清然猛地抬头,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救我妻子!她被人掳走了!求老丈发发慈悲!”
船夫沉默了片刻,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终,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老子今天心情好,就当积德了!上来吧!”
峰回路转!清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道谢,爬上了小艇。
船夫升起风帆,操控船舵,小艇缓缓驶离水湾,再次投入浩瀚的大海。
清然回头望去,伶仃岛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成功了,他拿到了关键信息,并且踏上了归途。
然而,当他转过身,望向番禺城的方向时,心情却愈发沉重。就算他及时赶回去,又将如何利用这条语焉不详的谜语,从沈先生手中救出鸿影?沈先生会相信吗?会给他们机会吗?
海风凛冽,吹动他破损的衣衫。小艇在波涛中起伏,载着他和那个关乎生死的谜题,驶向未知的、吉凶难测的明天。
“意在波心……”他握紧了怀中那张写着八字谜语的纸片,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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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完)
第五十八章 归途
归程的海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独眼船夫依旧沉默,如同礁石般掌控着船舵。姚清然坐在颠簸的船头,望着墨蓝色海面上被船犁开的白色浪痕,心急如焚。
时间像指间沙,无情流逝。离开伶仃岛时,十日之期已过去近半。海上航行还需时日,回到番禺后,他又该如何行动?直接去找沈先生,告诉他那句虚无缥缈的谜语?沈先生会相信吗?会因此放了鸿影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像沈先生那样的人,只相信确凿的证据和掌控的局面。一句谜语,不足以换取鸿影的自由,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激怒对方。
他必须有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首先,他需要确认那幅《寒江独钓图》是否真的在鸿影离开姚家时未曾带走。他仔细回想,当时情况混乱仓促,鸿影只收拾了一个轻简的青布包裹,确实不像带了画轴之类的东西。那幅画,极有可能还留在姚宅,或许被仆役收捡,或许……已被父亲发现并处理了。
如果画在姚家,他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拿回。姚家对他而言,已是龙潭虎穴。
那么,唯一的希望,就落在了这句“江雪垂纶,意在波心”的谜语上。白敏中留下此语,定然有其深意。这“波心”,究竟所指为何?
清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账册是记录北地总督赵崇俭一党贪墨军饷、倒卖粮草的铁证。这类账目,为了掩人耳目,通常会做得极其复杂隐蔽,或许会使用暗语、代号,或者将关键数据隐藏在看似正常的流水之中。
“意在波心”——是否意味着,账册的关键,就隐藏在所有账目数据的“中心”或“核心”之处?比如,所有款项往来最终指向的一个核心账户?或者,某几个特定数字组合形成的密码?
又或者,“波心”二字,本身就是一个解码的钥匙?“波”字可拆解为“水”、“皮”,“心”字可指核心、中央……这些联想纷乱而无头绪,让他头痛欲裂。
他知道,光靠他自己冥思苦想,恐怕难以破解。这个谜题,很可能需要结合那幅《寒江独钓图》的具体细节,或者白敏中生前的一些特定习惯,才能解开。而这些,只有鸿影才可能知道。
所以,他必须见到鸿影!必须想办法将这句谜语告诉她,并与她共同商议!
如何才能在沈先生的严密看守下,与鸿影传递消息甚至见面?
清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掌舵的独眼船夫身上。这个看似冷漠贪婪的船夫,两次载他往返于生死边缘,虽然索要高价,但最终并未真正为难他。尤其是这次归程,在他拿不出足够银钱时,竟也答应载他回来……
此人,或许并非全然唯利是图之辈。他久在海上,行走于法律边缘,或许……能有非常之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清然心中滋生。
当小艇在次日黄昏,悄然驶近番禺城外那处偏僻的私码头时,清然并未立刻下船。他走到船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丈,两次相助,恩情难忘。清然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再请老丈助我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船夫独眼瞥了他一眼,沙哑道:“还想让老子帮你做什么?老子可不是开善堂的。”
“请老丈帮我,送一封信。”清然从怀中取出那张写着八字谜语的纸片,又撕下一条衣襟,用炭条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大致说明了自己已找到韩兆庭,得知账册真相,并得到了这句关键谜语,让鸿影仔细参详,务必保重,等他消息。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具体计划,以免信落入他人之手带来麻烦。
他将纸条仔细卷好,递给船夫,目光灼灼:“请老丈想办法,将此信,送到城西沈氏别业,交给一位被软禁在那里的白鸿影小姐。此事……关乎我夫妻二人的性命!”
船夫看着那卷小小的纸条,又看了看清然那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沈氏别业……”他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冷哼一声,“你小子,惹上的麻烦不小啊!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往里送信的。”
“我知道此事艰难。”清然语气沉重,“但老丈您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定有门路。无论需要多少银钱,只要我姚清然日后有机会,必定……”
“行了!”船夫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把抓过那卷纸条,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怀里,“啰嗦!老子试试看,成不成,看你小子的造化!”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下船!别耽误老子事!”
清然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再次深深一揖:“多谢老丈!大恩不言谢!”
他跳下小艇,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回头望去,那艘破旧的小艇已经调头,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信,已经送出去了。现在,他需要为自己争取时间,并想办法创造与鸿影见面的机会。
他没有回家,那间小屋可能已被监视。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废弃祠堂,暂且容身。
接下来,他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给沈先生看的戏。他要让对方以为,他仍在“尽力”寻找韩兆庭,并且,他已经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需要当面与沈先生,或者……与鸿影确认。
夜色中,清然的目光投向城西沈氏别业的方向,锐利而决绝。
归途已尽,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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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