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踪迹
那一声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抱怨,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瞬间在姚清然心中点燃了希望的火苗。里间那人,即便不是韩兆庭,也定然与北地、与湖州府有着密切的关联!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矮壮岛主身上。此刻若表现得过于急切,必然会引起怀疑。
“承蒙爷看得起,”清然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读书人的矜持,“能得爷收留,晚生感激不尽。只是……晚生南下,实为寻访一位失散的亲人,若长久滞留于此,恐……”
岛主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盘玩的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嘲弄:“亲人?哼,跑到这伶仃岛上来寻亲?小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童不成?看你这样子,不是避祸,就是逃债!老子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能藏人!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他话语粗鲁,却点破了这岛上大多数人的真实处境。清然知道,再推脱下去,恐怕会惹怒对方,反而坏事。
他做出犹豫挣扎的模样,最终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爷既如此说,晚生……遵命便是。只求爷能允准,闲暇时让晚生在岛上走走,打听打听亲人的消息……”
岛主见他服软,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随你!只要不坏了老子的规矩,不招惹不该惹的人,这岛子随你逛!”他顿了顿,对引清然进来的那个瘦削男子吩咐道:“阿炳,带他去后面杂物间安顿,明天开始,跟着你理账。”
名叫阿炳的男子应了一声,示意清然跟他走。
清然再次向岛主行礼告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晃动的里间门帘,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阿炳将清然带到屋子后面一间堆放杂物的狭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破草席和几个空木箱。“就这儿了,自己收拾。明天早点起来干活。”阿炳交代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清然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混进来,算是成功了。接下来,就是要确认里间那人的身份,并想办法与他接触。
他仔细回想着刚才那短短一瞥间看到的情形。岛主似乎对里间那人并不十分在意,甚至带着点嫌弃,那人抱怨药没用,显然是有伤病在身,而且处境似乎并不太好,并非岛主的座上宾,倒更像是个需要依附于岛主的、不太受待见的食客。
这与韩兆庭落魄潦倒、需要躲藏的身份颇为吻合。
这一夜,清然依旧无法安眠。身处贼窝,隔壁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他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海浪声和偶尔的犬吠,那间主屋并无异常声响。
翌日清晨,清然早早起身。阿炳果然丢给他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和单据,大多是记录岛上一些物资交易、抽成利益的流水账,账目混乱,字迹潦草。清然心知这是试探,也不多言,静下心来,开始一笔一笔地整理核对。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字迹却写得极其工整清晰,偶尔还会“不经意”地指出账目中几处明显的疏漏。阿炳在一旁看着,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见他确实做得有条不紊,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之色。
晌午时分,有人送来简单的饭食——两个粗粝的饭团和一点咸鱼。清然注意到,送饭的人顺便也将一份饭食送进了里间。
机会来了。
他假装随意地向阿炳打听:“炳哥,里间那位是……?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阿炳啃着饭团,含糊道:“哦,老韩啊,是个北佬,前阵子病怏怏地漂到岛上,老大看他识几个字,会算点账,就暂时留他打个下手。不过最近病得厉害,屁用没有,光浪费粮食。”
老韩!病得厉害!
清然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确定那就是韩兆庭!他努力维持着平静,顺着话头道:“原来是同乡。晚生略通医理,看他咳得厉害,若是同乡,或可……”
“得了吧!”阿炳打断他,嗤笑道,“这鬼地方,哪来的药?他自己弄来的土方子吃不好,就等死吧!你少管闲事,赶紧把账理完是正经!”
清然不再多言,心中却已有了计划。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接触,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
下午,他借口要去海边解手,阿炳挥挥手让他自便。清然走出屋子,并未走远,而是在附近观察。他发现屋后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似乎正对着里间。
傍晚,趁着阿炳去前面酒棚晃荡的功夫,清然悄无声息地溜到屋后。他蹲在那个小窗外,压低声音,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朝着里面轻轻唤道:
“韩老板……韩兆庭老板……可是在此?”
里面先是死寂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警惕而虚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谁在外面?!”
成了!果然是他!
清然心中激动,急忙道:“韩老板,是我,姚清然!湖州府猫儿胡同,忘归桥下老王头的馄饨摊,你可还记得?”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良久,韩兆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巨大的惊疑和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姚……姚公子?!真是你?!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白……白小姐呢?!”
听到他提及鸿影,清然心中一痛,知道时间紧迫,来不及细说缘由,只能长话短说,语气急促而沉重:
“韩老板,鸿影她……出事了!我们被番禺一位姓沈的先生盯上,他掳走了鸿影,逼我十日之内找到你,让你闭嘴,或者把你交出去!如今已过去三日,我冒险寻来,是想问你,那沈先生所要的、关乎北地大员的账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这是救鸿影唯一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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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完)
第五十六章 秘辛
小窗外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韩兆庭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仿佛一头被困在陷阱中濒死的野兽。姚清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消耗着鸿影生的希望。
良久,窗内才传来韩兆庭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苦涩与恐惧的叹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账册……他们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清然甚至能听到他捶打胸口的声音。他焦急地等待着,不敢催促。
咳嗽声稍歇,韩兆庭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断断续续地传来:“姚公子……你……你走吧……带着白小姐,能走多远走多远……这趟浑水,你们蹚不起……那账册,是催命符……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走?鸿影还在他们手中,我能走到哪里去?!”清然忍不住低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韩老板,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独自离开!告诉我,那账册到底是什么?为何沈先生认定它与白大人、与鸿影有关?你若不说,鸿影必死无疑!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故主之女身陷囹圄,甚至……甚至殒命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韩兆庭的心上。窗内传来他痛苦的呜咽声。
“白大人……白大人他……是被冤枉的啊!”韩兆庭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悲愤与无力,“那账册……根本不是什么白大人贪墨的证据……恰恰相反!那是……那是北地总督赵崇俭,伙同其党羽,挪用军饷、倒卖粮草、构陷忠良的铁证!白大人……白大人正是因为无意中得到了这本账册的副本,才遭了他们的毒手!”
真相如同惊雷,在清然耳边炸响!原来如此!根本不是白敏中贪污,而是他掌握了上官贪腐的证据,才被灭口(或罢官)!而沈先生他们,并非要替白敏中翻案,而是要找回或者说,销毁这本足以让北地官场地震的账册!
“那账册……现在何处?”清然急切地追问,“沈先生为何认定在鸿影手中?”
韩兆庭喘息着,艰难地说道:“账册……账册原件定然在赵崇俭那些人手中,白大人得到的副本……他……他谁也没敢信任,只告诉过我,他将其藏于……藏于一幅他亲手所绘的《寒江独钓图》的夹层之中……那幅画……那幅画他视若性命,后来……后来想必是留给了白小姐……”
《寒江独钓图》!清然猛地想起,在姚宅时,他似乎的确在鸿影房中发现过一幅落款为白敏中的旧画,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父女念想之物,未曾在意!难道……
“可是……可是我们离开姚家时,仓促之间,鸿影并未带走多少东西,那幅画……恐怕早已遗失,或者还在姚家!”清然感到一阵绝望。如果画不在身边,那他们拿什么去跟沈先生交换?
“不……不一定……”韩兆庭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意味,“白大人心思缜密……他……他或许……还留有后手……他曾对我说过……‘画可毁,意难销’……或许……或许副本不止一份……或者……他留下了什么线索……”
线索?清然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急忙道:“韩老板,你仔细想想,白大人可还说过什么?关于那幅画,关于账册,还有什么特别的暗示?”
韩兆庭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拼命回忆。过了许久,他才不确定地说道:“白大人……似乎……似乎提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江雪垂纶,意在波心’……当时我不明白……只当是大人偶发的诗兴……如今想来……”
江雪垂纶,意在波心?
这像是一句诗,又像是一句谜语。清然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试图从中找出与账册相关的线索,却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阿炳的吆喝声:“姚清然!死哪儿去了?账本对完了没有?”
清然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急忙对窗内低声道:“韩老板,你好生保重!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江雪垂纶,意在波心’,我记下了!”
说完,他迅速离开屋后,绕到前面,假装刚从海边回来。
阿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磨磨蹭蹭的,干嘛呢?”
“海边风大,透了透气。”清然面色如常地回答,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账册的真相,以及可能存在的线索。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救出鸿影?如何应对沈先生?如何在这孤岛上保住韩兆庭的性命?一个个难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间,只剩下不到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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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