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伶仃
小艇在海上航行了近一日一夜。起初还能见到零星岛屿和往来的帆影,越往东南,海天便愈发苍茫,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变幻着深蓝与墨绿色的海水,以及头顶那片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穹庐。风浪渐大,颠簸的小艇如同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起伏,咸涩的海水不时扑上甲板,打湿了清然的衣衫。
独眼老汉似乎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他沉默地操控着船舵,那只独眼如同最精准的罗盘,在茫茫大海上指引着方向。偶尔有较大的浪头打来,他也只是微微调整帆向,小艇便有惊无险地穿了过去。
清然强忍着晕船带来的恶心与不适,紧紧抓住船舷,目光始终望向远方。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却异常清醒。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远离番禺一分,他对鸿影的担忧便加深一分,而对前路的茫然也更浓一分。
当夕阳再次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金红色时,远方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到了。”独眼老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清然精神一振,极目远眺。那黑点随着小艇的靠近逐渐变大,显露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岛屿不大,地势崎岖,覆盖着茂密的、在夕阳下呈现出墨绿色的植被,几处陡峭的崖壁如同怪兽的獠牙,直插海中。这就是伶仃岛,一座孤独地漂浮在南海之上的荒僻之地。
老汉并未直接将船驶向看似有滩涂的港湾,而是绕着岛屿航行了一段,最终在一个被两块巨大礁石遮蔽的、极为隐蔽的小水湾处停了下来。这里水势相对平缓,岸上乱石嶙峋,不见人烟。
“只能送你到这里。”老汉放下船锚,语气不容置疑,“前面的湾子人多眼杂,我这船太扎眼。你自己上岸。记住,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过时不候。”
清然知道这是规矩,也没有多言。他付清了剩余的船资,将那点可怜的干粮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踏着冰冷的海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伶仃岛的土地。
脚下是粗粝的沙石和滑腻的海藻,空气中弥漫着与番禺码头相似的、却更为原始浓烈的海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身后,独眼老汉已经调转船头,那小艇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海面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在,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清然定了定神,观察着四周。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岛上的夜晚来得格外快。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并且开始打探韩兆庭的消息。
他沿着崎岖的海岸线向上走,穿过一片茂密的、带着尖刺的灌木丛,手脚都被划出了细小的血痕。当他终于爬上一个小山坡时,看到了远处依稀有几点微弱的灯火。
那应该就是岛上的聚居点了。
他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越靠近,越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狗吠。所谓的聚居点,也不过是几十间杂乱无章地搭建在一起的简陋棚屋和竹楼,大多低矮破败,有些甚至半陷在地下,以抵御台风。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屋外,就着篝火喝酒、赌-博,或是沉默地修补着渔网。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肤色黝黑,眼神大多带着一种长期在危险边缘挣扎所特有的警惕与麻木。
清然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几个正在喝酒的汉子停下了动作,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衣着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清然压下心中的紧张,走到一个看起来面相相对和善些的、正在补网的老者面前,微微躬身,用尽量客气的语气问道:“老丈,请问,可曾见过一位姓韩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北地口音,独自一人?”
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瓮声瓮气地道:“没见过。这岛上来来去去的人多了,谁记得住。”
旁边一个喝酒的壮汉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嚷嚷道:“找人的?这鬼地方,每天都有来找人的,找债主的,找仇家的,找姘头的!谁知道你找的是哪个倒霉鬼!”
周围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清然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么,反而容易惹祸上身。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在聚居点的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权作今晚的栖身之所。
他啃着冰冷的干粮,听着远处传来的、夹杂着粗话和浪笑的声音,感受着身下岩石的冰冷和坚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感将他紧紧包裹。在这座法外之岛,文明社会的规则已然失效,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的力量与生存法则。
他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如果这岛上杂乱的人群也能算作人海的话)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自己的人?
夜色深沉,海风呜咽,如同鬼哭。清然蜷缩在岩石下,望着远处那几点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天亮之后,他必须用更隐蔽、更聪明的方法,继续寻找。
为了鸿影,他必须在这座名为“伶仃”的孤岛上,找到那个可能同样伶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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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完)
第五十四章 暗寻
伶仃岛的黎明,是在海鸟尖锐的啼鸣和潮湿的海雾中到来的。姚清然几乎一夜未眠,岩石的冰冷和海风的侵袭让他浑身酸痛。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淡水,咽下最后一点干硬的饼子。
白日的伶仃岛,褪去了夜晚那层神秘而危险的面纱,显露出它粗粝而真实的样貌。棚屋更加破败,随处可见堆积的垃圾和晾晒的破烂渔网。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或是修补船只,或是整理渔获,也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蹲在墙角,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清然知道,像昨天那样直接询问是行不通的。他必须改变策略。
他注意到,在聚居点中心,有一间稍微像样点的、用木板搭建的棚子,门口挑着一面脏兮兮的布幡,隐约可见一个“酒”字。那里似乎是岛上消息流通和人员聚集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外围观察。他看到有人拿着鱼干或是些小物件进去,不久后出来,手里或许会多一小瓶劣酒。那里似乎也兼做着以物易物的交易。
清然摸了摸怀中,除了银钱,他还有那几锭沈先生赏识的松烟墨。在这文化荒漠般的岛上,笔墨纸砚或许是最无用的东西,但也可能,因为其稀有,而引起某些特定人物的注意。
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走到那间酒棚附近,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蹲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锭墨,和一块平时用来记录的书帕,假装在上面写画着什么。他的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文雅。
果然,他这异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酒棚里一个人的注意。那是个穿着相对体面些、像个小管事模样的瘦削男子,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清然片刻,然后走了过来。
“喂,外乡人,你在这儿鬼画符什么呢?”男子语气不算客气,但带着好奇。
清然抬起头,露出一个谦逊又略带窘迫的笑容:“这位大哥,打扰了。在下流落至此,身无长物,只剩这点笔墨手艺,想看看……能否换点吃食。”
他说着,将手中的墨锭和写了几个字的书帕展示给对方看。那字迹清峻,瞬间抓住了那男子的目光。
“哟,字写得不错啊。”男子拿起那锭墨,掂了掂,又看了看清然,“读书人?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清然叹了口气,编造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家中遭了难,北上南下的路都不太平,只好……只好到这海外之地,寻个活路。”他刻意流露出一种读书人落难的酸楚与无奈。
男子似乎信了几分,在这岛上,类似遭遇的人并不少见。他把玩着那锭墨,沉吟道:“这东西……在这儿可换不了几口吃的。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你要是真想找条活路,岛上倒是有位爷,就好附庸风雅这一口,喜欢收罗些稀奇古怪的笔墨玩意儿。说不定,他能赏你碗饭吃。”
清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是哪位爷?小弟可否拜见?”
男子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跟我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看你造化。那位爷脾气可不太好。”
清然连忙道谢,收起东西,跟着那男子离开了酒棚。
男子带着他穿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走向岛屿地势稍高的一侧。那里有几间相对独立的、用石头和粗木搭建的屋子,看起来比下面的棚屋要坚固不少。
男子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示意清然等候,自己则进去通报。
清然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不知道这所谓的“爷”是什么人,是否与韩兆庭有关,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片刻后,男子出来,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爷要见你。”
清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却意外地干净。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虎皮椅子上(那虎皮看起来也十分陈旧),手里把玩着两个光滑的核桃。他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扫视着清然,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就是你有好笔墨?”他开口,声音粗嘎。
“回爷的话,晚生确实带了几锭松烟墨,乃是徽州上品。”清然恭敬地呈上那锭墨。
那矮壮男子接过,随意看了看,又扔回给清然,似乎并不太感兴趣:“玩意儿是不错,可惜,在这地方,顶个屁用。”
清然心中微沉。
然而,那男子话锋一转,盯着清然,缓缓道:“不过,看你像个识文断字的。老子这儿,正好缺个会记账、写文书的。你要是愿意留下来给老子干活,管你吃住,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招揽,让清然猝不及防。他若留下,或许能借此在岛上立足,更方便打探韩兆庭的消息,但也意味着他可能失去自由,甚至被彻底困在这座孤岛上。
就在他犹豫如何回应之际,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以及一个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略显虚弱的抱怨:“……妈的,这鬼地方的药,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老子当年在湖州……”
湖州!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劈中了清然!他猛地抬头,看向里间那晃动的布帘。
韩兆庭?!他难道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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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