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直面
晨光刺破云层,将番禺城从沉睡中唤醒。市井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涨起,淹没了夜晚的寂静。姚清然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城西沈氏别业。
他没有选择迂回刺探,也没有任何周旋的打算。在绝对的力量和情报差距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唯一拥有的,或许就是对方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以及他自己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来到沈氏别业那扇气派的黑漆大门前,两名守门的壮硕家丁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拦在清然面前,语气生硬。
“姚清然,求见沈先生。”清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
那家丁显然听过他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稍缓:“姚先生请稍候,容我通禀。”
家丁转身入内。清然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块没有任何题字的匾额,以及门旁那对造型古朴的石鼓。这座宅邸从外面看,低调而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不过片刻,那家丁便快步返回,态度恭敬了许多:“姚先生,沈先生有请,请随我来。”
清然微微颔首,跟随家丁踏入大门。门内别有洞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草木葱茏,景致雅致而不失大气,远非外间所见那般朴素。家丁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外。
“先生,姚先生到了。”家丁在轩外躬身禀报。
“请进。”轩内传来沈先生那平和而熟悉的声音。
清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敞轩。
轩内陈设清雅,沈先生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残棋。他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色直缀,并未戴冠,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适。见清然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抬眸望来,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清然冒昧打扰,还请沈先生见谅。”清然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沈先生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一早来访,想必有要事?”
清然没有坐下,他站在轩中,目光直视沈先生,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沈先生,内子白鸿影,昨日在家中莫名失踪。清然遍寻不着,心急如焚。想来想去,在这番禺城中,若还有一人能告知内子下落,恐怕唯有沈先生了。”
他的话如同投石入水,打破了敞轩内表面的平静。
沈先生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并未立刻回答。轩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潺潺的流水声,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紧张。
放下茶盏,沈先生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姚小友,此言何意?尊夫人失踪,为何来问沈某?”
清然从怀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双手呈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物,昨日被人送至涵虚楼,指名交予清然。上面的绣工与字迹,皆出自内子之手。而能将此物准确送入涵虚楼,并清楚清然行踪者,沈先生难道会一无所知吗?”
沈先生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在那“鸿”字印和那两行小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并未接过帕子,只是淡淡道:“仅凭一方帕子,便能断定与沈某有关?姚小友,你是否太过武断了?”
“并非武断。”清然收回帕子,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自清然受雇涵虚楼以来,陈望之先生数次‘偶遇’与试探,对清然与内子来历知之甚详。昨日内子失踪前后,街坊邻里亦有异动。这一切,若说与沈先生毫无干系,清然实难相信。”
他顿了顿,迎着沈先生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沈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清然夫妇乃落魄之人,南下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从未想过卷入任何是非。不知何处得罪了先生,竟至掳人妻室的地步?若先生有所求,但请明言。只要内子安然归来,清然……无有不从。”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沉重。
敞轩内再次陷入沉默。沈先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中拨弄着冰凉的玉石棋子,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尽管衣衫朴素,形容憔悴,但那份为了所爱之人直面未知危险的勇气,以及此刻眼神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罕见的激赏。
良久,沈先生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姚清然,”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轩外那池碧水,背对着清然,缓缓说道:“你猜得不错,尊夫人……确实在我这里。”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沈先生承认,清然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激流冲遍全身。
“她……她现在何处?可还安好?”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沈先生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很好,未曾受到任何惊吓与委屈,此刻正在后院客房休息。我请她来,并非为了加害,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并且……与你谈一桩交易。”
“交易?”清然蹙眉。
“不错。”沈先生走回座位,示意清然也坐下,“此事关乎北地政局,也关乎……你与尊夫人的生死前程。在谈交易之前,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清然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如弓。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先生请问。”
沈先生目光如炬,直视清然:“第一个问题,白鸿影之父,前北地督粮道白敏中,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
(第四十九章 完)
第五十章 交易
沈先生的问题,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姚清然紧绷的神经。白敏中!鸿影的父亲!他果然是为了北地之事而来!
清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着镇定。他不能慌乱,鸿影的安危,或许就系于他接下来的回答。
“沈先生,”清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关于白大人的下落,清然确实不知。北地路远,音讯难通,自内子离开姚家南下,便已与北地断了联系。先生若想打听白大人消息,恐怕是问错人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自己知道什么,也未完全否认与白敏中的关联,只是将信息模糊化,推给时空的阻隔。
沈先生并未露出失望或不信的神色,仿佛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白鸿影此前在姚家,曾试图通过其父旧部韩兆庭传递信件,信中内容涉及北地军政。那韩兆庭,如今何在?你们南下,是否与他有关?”
果然也查到了韩兆庭!清然心中凛然,对方的情报网络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入。他斟酌着词句:“韩兆庭此人,清然只在湖州府时,因内子坚持,曾代为寻访过一次,彼时他已落魄潦倒,并未提供任何助力。至于南下,乃清然与内子自行决定,与韩兆庭毫无干系。此后便再未联系,不知其踪。”
他将与韩兆庭的接触限定在“一次”、“未提供助力”、“不知其踪”,尽可能地撇清关系。
沈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棋罐中拨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沉默片刻,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那么,你可知晓,白敏中手中,掌握着一份关乎北地数位封疆大吏前程的紧要账册?他是否曾将副本或相关线索,交予你们保管?”
账册!封疆大吏!
清然心中巨震。他终于明白了!对方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掳走鸿影,根本目标并非他们这两个小人物,而是那份可能存在的、足以掀起北地官场巨浪的账册!他们以为白敏中在倒台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唯一的女儿!
“绝无此事!”清然斩钉截铁地否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沈先生,白大人获罪远在北方,内子彼时年幼,且久居深闺,如何能接触到此等机密之物?我们南下,只为避祸求生,身无长物,更不曾携带任何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物件。此事实乃误会,还请先生明察!”
他目光清澈,神情恳切,将自己和鸿影定位为纯粹的、被无辜卷入的逃亡者。
沈先生凝视着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敞轩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棋子碰撞的细微声响,敲打着清然的耳膜。
许久,沈先生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姚清然,你的话,我姑且信你七分。”
清然心中稍松,但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不过,”沈先生话锋一转,“空口无凭。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来证明你们的‘清白’,以及……换取尊夫人的自由,还有你们今后的安稳。”
“何事?”清然心中一紧。
“韩兆庭。”沈先生吐出这个名字,“找到他。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在北地局势明朗之前,让他闭上嘴,不要再与任何人联系,尤其是北边来的人。或者,把他带到我面前。”
清然的心沉了下去。找到韩兆庭?让他闭嘴?这谈何容易!韩兆庭如今是惊弓之鸟,行踪诡秘,自己上次找到他已属侥幸。而且,这无异于将韩兆庭推向火坑……
“沈先生,此事……”
“你没有选择,姚清然。”沈先生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这是交易。你做到,尊夫人平安归来,我还可以保证,从此再无人打扰你们在番禺的生活,甚至,我可以给你们一份更好的前程。你若做不到,或者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威胁,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了清然的咽喉。
清然闭上了眼睛。他明白,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鸿影在对方手中,他只能接受。
“我需要时间。”他睁开眼,声音干涩。
“我给你十天。”沈先生给出了期限,“十天后,无论成败,我要见到结果,或者……听到韩兆庭确切的藏身之处。”
十天!清然感到一阵绝望。但他只能点头:“好。”
“很好。”沈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记住,不要耍花样。尊夫人的安危,系于你一念之间。”
他击掌三下。吴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轩外。
“送姚先生出去。”沈先生吩咐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他去见见尊夫人,让他们……说几句话。”
清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吴管家躬身应道:“是,先生。”
清然跟着吴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偏院。在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房外,吴管家停下脚步,低声道:“姚先生,请。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清然颤抖着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明几净,鸿影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她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鸿影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表哥!”
---
(第五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