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试探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持续涌动。姚清然与白鸿影如同惊弓之鸟,度日如年。然而,预期的风暴并未立刻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磨人的、缓慢的渗透。
这日清晨,清然正准备前往货栈,巷口常年摆摊卖菜的老婆婆忽然叫住了他,递过一把水灵灵的青菜,咧开缺了牙的嘴笑道:“姚先生,今日的菜新鲜,拿去给娘子尝尝。”
清然微怔。这老婆婆平日沉默寡言,买卖也从不赊欠,今日这般热情,实属反常。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道了谢,付了钱,心中却警铃大作。
到了货栈,平日里相熟的伙计阿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清然哥,昨日有个生面孔来打听你,问你是不是北边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货栈做多久了。”
清然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惊讶:“哦?什么人打听我?”
阿旺挠挠头:“不认识,看着不像本地人,穿得挺体面,问了几句就走了。我没多说,就说你是赵掌柜请的账房,人老实本分。”
“多谢你了,阿旺。”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寒意更甚。对方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开始从他们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入手调查。
傍晚归家,他将这两件事告诉了鸿影。鸿影正在灶前准备晚饭,闻言,手中的锅铲险些掉落。她脸色发白,低声道:“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查个底朝天。”
清然沉默地点了点头。对方的耐心和细致,超乎他的想象。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试探,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步步为营的调查。
就在两人心绪不宁之际,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清然与鸿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清然示意鸿影退到里间,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姚兄,是我,陈望之。”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
又是他!
清然定了定神,拉开房门。只见陈望之依旧一身青衫,面带笑容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陈先生?”清然面露疑惑,并未立刻让开。
“冒昧打扰。”陈望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前日借阅的《水经注》有些疑难处,想与姚兄探讨一番。顺便……内子极其喜爱尊夫人的绣艺,托我带来些自家做的糕点,聊表谢意,还望姚兄与夫人莫要嫌弃。”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甚至带来了“礼物”,让人难以拒绝。
清然心念电转,此刻若强硬拒绝,反而显得心虚。他侧身让开:“陈先生请进,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陈望之迈步进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最后落在从里间走出的鸿影身上。鸿影低着头,福了一礼,便默默退到清然身后。
“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然兰心蕙质。”陈望之笑着将糕点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先生太客气了。”清然语气平淡,引他在竹椅上坐下,“不知陈先生对《水经注》有何疑问?”
陈望之便果真拿出那册《水经注》,指出了几处关于河道变迁、地名沿革的疑点,与清然讨论起来。他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确实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学问功底。清然谨慎应对,引经据典,解答得清晰明了,却绝不延伸,也不流露任何个人见解。
交谈间,陈望之的话锋再次悄然转向:“姚兄学识如此渊博,想必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屈就于此,实在是可惜了。不知姚兄祖籍何处?家中可还有亲友?”
来了!清然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回避:“往事不堪回首,皆是俗务缠身之人,不提也罢。”
陈望之察言观色,见他神色黯淡,便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姚兄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看这屋内陈设虽简,却处处透着温馨雅致,尤其是这插在瓦罐里的几支野姜花,倒是别有一番野趣,想必是夫人的巧思?”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粗糙的瓦罐上,里面插着几支鸿影昨日从河边采回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野姜花。
鸿影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清然心中警兆顿生。陈望之看似在赞赏,实则又在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鸿影,试图从生活细节中挖掘更多信息。
“内子闲来无事,随意采摘的野花罢了,当不得‘巧思’二字。”清然淡淡地将话题挡了回去,语气带着疏离,“陈先生,《水经注》卷三关于‘砥柱’的记载,似乎还有一处异文……”
他强行将话题拉回到了典籍校勘上。
陈望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顺着清然的话讨论起学术问题。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陈望之见再也探听不到什么,便起身告辞。
送走陈望之,关上房门,清然和鸿影都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今日登门,送礼是假,探查是真。”清然沉声道,眉头紧锁,“他对我们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尤其是你。”
鸿影走到窗边,看着那束在暮色中依然洁白的野姜花,心中充满了不安。“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
离开?清然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选择。但又能去哪里?番禺已是南方边陲,再往南便是真正的蛮荒之地,语言不通,生存更为艰难。而且,若对方势力庞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再等等看。”清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贸然离开,动静太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他们下一步动作。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的声音沉稳,试图给鸿影信心,但他自己心中,也同样充满了不确定。
对方的试探,如同附骨之疽,不致命,却无孔不入,持续消耗着他们的心神与勇气。这场无声的较量,远比明刀明枪的追捕,更加令人疲惫。
夜色渐深,小屋内油灯如豆。两人相对无言,都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力。
试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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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完)
第四十六章 惊变
陈望之的登门拜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暂歇,不安却已深种。姚清然与白鸿影的生活,陷入了一种高度警惕的僵持状态。他们尽量减少外出,避免与任何陌生人接触,连日常采买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且以一种他们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这一日,天空阴沉,闷热无风,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清然在通达货栈处理完上午的账目,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不安。他向赵掌柜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想提前回家歇息。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便点头允了,还关切地叮嘱了几句。
清然道了谢,匆匆离开货栈。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涵虚楼。他需要将昨日整理好的一批书目交给吴管家,顺便……他也想看看,那边是否有什么异动。
涵虚楼依旧静谧,只有书页和尘埃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吴管家接过书目,照例夸赞了他几句做事认真,并未多言其他。清然稍稍安心,正准备告辞离开,吴管家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姚先生,且慢。”
清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吴管家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递给他:“这是前日有人送到门房,指名要交给你的。我看你昨日未来,便暂且替你收着了。”
信?给他的?
清然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接过那封信,入手微沉,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字样。
“多谢吴管家。”他强作镇定,将信函收入袖中,快步离开了涵虚楼。
走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素白色的丝绸帕子。
他展开帕子,瞳孔骤然收缩!
帕子的右下角,用他极其熟悉的、清瘦峭拔的笔迹,绣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鸿”字印!而在那“鸿”字旁边,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两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北地风波恶,南溟不可期。”
是鸿影的笔迹!是她的绣工!这帕子,分明是她早年的旧物!
可是,这帕子怎么会在这里?是谁送来的?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求救?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清然。他只觉得手脚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鸿影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帕子死死攥在手中,发足狂奔,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街道、行人、店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眼中只有那条通往小巷的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开虚掩的家门。
“鸿影!鸿影!”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屋内空无一人。
灶台上的瓦罐还温着,里面是他爱喝的粥。桌上,鸿影常坐的位置,针线篮还摆在那里,里面是她未完成的绣活。一切都保持着他们清晨分别时的模样,唯独不见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
鸿影不见了!
清然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扶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屋内,试图找到任何线索。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
是谁?是陈望之?是沈先生?还是……姚家派来的人?
那块绣着“北地风波恶,南溟不可期”的帕子,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预示着什么?
无尽的恐慌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清然彻底吞噬。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无助与嘶吼。
他冲出屋子,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地寻找,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鸿影的邻居。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和同情的目光。
那个卖菜的老婆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异样,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鸿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西下,将清然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站在巷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喧嚣的荒漠。
他失去了她。
在他以为他们已经逃离风暴,即将迎来安宁的时候,命运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这一次,他连敌人是谁,身在何方,都一无所知。
巨大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千万根钢针,刺穿了他的心脏。
惊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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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