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微澜
自沈先生那日看似无意地提及“鸿”字印画作后,姚清然心中便埋下了一根刺。他依旧按时前往涵虚楼整理书籍,工作依旧专注细致,但内心深处却始终绷紧了一根弦,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沈先生之后再未来过书楼,吴管家也一切如常,仿佛那日的问询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清然并未放松警惕。他婉拒了吴管家转达的、参加本地士子文会的邀请,只推说货栈事务繁忙,无暇他顾。他深知,言多必失,在那等场合,他这“北上逃难”的身份,经不起有心人的再三盘问。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通达货栈的差事他已驾轻就熟,涵虚楼的编目工作也进展顺利。稳定的收入让他们的小家得以维系,甚至略有盈余。鸿影的绣活越发精进,偶尔接到的订制,也能补贴不少家用。他们甚至用积攒的钱,换了一张更结实些的木床,添置了一床柔软的棉被。
这晚,清然从涵虚楼归来,比平日稍晚了些。暮色四合,巷子里炊烟袅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他推开家门,只见屋内油灯已亮,昏黄温暖的光晕下,鸿影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缝制一件他的夏衫。桌上盖着纱罩,底下是温着的饭菜。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回来了?饭菜还热着,快洗手用饭吧。”
这般寻常而温馨的场景,却让清然心头一暖,连日来的隐忧与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宁。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饭菜简单,一碟清炒芥蓝,一碗冬瓜汤,还有一小碟鸿影自己腌制的脆瓜,却格外爽口。
“今日在书楼可还顺利?”鸿影一边为他盛汤,一边轻声问道。
“嗯。”清然接过汤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沈先生问起那幅画的事情,以及自己婉拒文会邀请的决定,告诉了她。他不想瞒她,也希望她能有所警惕。
鸿影闻言,盛汤的手微微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放下汤勺,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他……他怎么会知道那幅画?难道……”
“别怕。”清然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抚道,“或许只是巧合。沈先生交游广阔,见过类似画风也不足为奇。我们如今身份并无破绽,他即便有所怀疑,没有真凭实据,也奈何不了我们。只是日后,我们需更加谨慎,你的绣活……也尽量莫要再落款。”
鸿影用力点了点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幅《风竹图》是她早年心境写照,未曾想竟会在此刻成为可能暴露身份的隐患。
“那文会……你不去是对的。”她低声道,“我们……我们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好。”
清然看着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心中涌起一股歉疚。他知道,她渴望的,从来都只是这份风雨飘摇后的平静,而他却因这意外的“赏识”,可能再次将他们卷入未知的漩涡。
“放心,”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生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清然正在涵虚楼内整理一批新送来的金石拓片,吴管家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来人是一位年约三十、身着青衫的文士,面容清瘦,目光有神,自称姓陈,名望之,是番禺本地的塾师,素来仰慕沈先生藏书,特来拜会,并想借阅几册典籍。
清然依礼接待,引他在书目册上查找。陈望之言语谦和,对典籍版本颇有见解,与清然交谈几句后,便笑道:“姚兄果然博闻强识,难怪能得沈先生看重,主持这涵虚楼编目之事。前几日文会,未能得见姚兄风采,甚是遗憾。”
清然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先生过奖。清然一介俗务之人,不敢打扰诸位雅兴。”
陈望之笑了笑,不再提及文会,转而与清然讨论起手中一本《水经注》的版本优劣,言谈间引经据典,学识颇为渊博。清然谨慎应对,既不失礼,也不深谈。
借阅手续办妥,陈望之临行前,似是无意间说道:“听闻姚兄与夫人乃是自北地而来?如今能在番禺立足,实属不易。尊夫人一手苏绣技艺,更是令人称绝,内子前日得了一方夫人绣的帕子,喜爱非常,直追问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呢。”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清然耳边炸响。
他怎么会知道鸿影会苏绣?还如此清楚地知道他们来自北地?
清然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镇定:“内子不过是胡乱绣些玩意儿,贴补家用,当不得‘大家’之称。陈先生谬赞了。”
陈望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姚兄过谦了。告辞。”
送走陈望之,清然独自站在书楼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位陈望之,绝不仅仅是来借书那么简单。他对自己和鸿影的情况,似乎了解得过于清楚了。
是沈先生授意他来试探?还是他自己有所图谋?
清然回想起陈望之的言谈举止,试图找出破绽。此人学识是真,但那份看似随意的打探,却处处透着刻意。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的平静生活,恐怕真的要起波澜了。有人,已经开始留意到他们,并且,正在暗中观察,甚至……调查。
他再无心思整理书籍,提前向吴管家告假,匆匆离开了涵虚楼。
他必须立刻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鸿影。他们需要商量对策。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匆忙而沉重。原本以为已经远离风暴中心,却未曾想,在这遥远的南国,微澜已起,暗流再度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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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完)
第四十四章 暗涌
姚清然脚步匆匆地赶回小巷深处的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焦急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推开家门时,鸿影正将晾晒的衣物收回,见他这个时辰回来,且脸色凝重,不由得一怔。
“表哥,发生何事?”她放下手中的木盆,迎上前问道。
清然反手关上房门,将今日陈望之到访涵虚楼,以及那番看似无意、实则句句机锋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鸿影。
“……他不仅知道我们来自北地,还清楚你会苏绣,甚至内子都拿到了你绣的帕子。”清然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不安,“此人绝非寻常塾师,其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些势力安插的眼线。”
鸿影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陈望之的话语,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感到窒息。她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是……是沈先生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确定。”清然眉头紧锁,“沈先生态度莫测,陈望之的出现或许与他有关,但也可能是其他人。番禺城龙蛇混杂,北地的、官府的、甚至……姚家可能派来的人,都有可能。”
“姚家……”鸿影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若真是姚家派人寻来,以舅舅姚崇礼当日决绝的态度,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无助地看向清然,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清然在狭小的屋内踱了两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首先,你的绣活,暂时不能再接了,尤其是那些可能流入士绅之家的订制。”他停下脚步,看着鸿影,“至少在我们弄清楚对方意图之前,要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
鸿影用力点头:“我明白。”
“其次,”清然沉吟道,“涵虚楼的差事,我不能立刻辞掉。若无故辞工,反而更惹人怀疑。但我日后需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编目校勘,不与任何人深谈,尤其是关于我们的来历。”
“至于货栈那边,”他继续分析,“赵掌柜为人还算厚道,货栈环境相对简单,暂时应该无虞。我们日常言行需更加小心,尽量不与邻里过多交往,避免授人以柄。”
他的思路清晰,安排周密,让鸿影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她看着他被昏黄灯光勾勒出的、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经那个温文尔雅、不谙世事的表哥,在经历了这许多磨难后,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沉着应对危机的男人。
“我都听你的。”她轻声道。
清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别怕,鸿影。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总能找到办法。”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磐石,稳住了鸿影摇摇欲坠的心神。
然而,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次的危机与以往不同。以往的追捕是明刀明枪,而这一次,敌暗我明,对方在试探,在观察,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不知何时会发动致命一击。这种未知的、缓慢施加的压力,更令人备受煎熬。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下。清然依旧按时去货栈和涵虚楼,但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任何试图攀谈的人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鸿影则彻底停下了对外接绣活,只在家中做些缝补,或是绣些不落款、不留任何个人痕迹的简单物件自用。
他们如同两只受惊的雀鸟,小心翼翼地收缩着活动范围,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陈望之之后并未再出现,沈先生那边也再无动静。但这份表面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这天夜里,鸿影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梦中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她拼命奔跑,却怎么也摆脱不掉。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身旁的清然也被惊醒,撑起身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鸿影扑入他怀中,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哽咽道:“表哥,我害怕……我怕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清然紧紧搂住她,感受着她单薄身体的战栗,心中充满了怜惜与愤怒。他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不会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相信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誓言般的重量。
然而,在那誓言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涌。他们不知道这暗涌来自何方,会将他们推向何处。他们只能紧紧相依,在这危机四伏的南国之夜,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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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