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惊鸿
通达货栈的营生渐趋稳定,赵掌柜见姚清然处事稳妥,笔墨精熟,与南北客商交接亦能应对得体,便渐渐将更多文书往来、账目核对的事务交由他处理,薪俸也略有增加。手头稍显宽裕后,清然与鸿影商议,终于决定搬离那间仅能遮雨的破败柴房。
他们在距离货栈不远的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小小的瓦房。屋子依旧简陋,仅一明一暗两间,墙壁灰扑扑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至少屋顶完好,墙壁厚实,有一扇真正的、可以推开看到天空的木窗。这对他们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搬入新居那日,鸿影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清然用剩余的工钱,买回一张半旧的木桌,两把竹椅,甚至还有一个粗糙的木制脸盆架。当他把那方视若珍宝的砚台和那几锭松烟墨郑重地放在木桌上时,这个家,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他们的、安稳的气息。
安顿下来后,生活仿佛驶入了一条平静的河道。清然每日辰时去货栈上工,鸿影则在家中操持琐事,继续她的绣活。日子清贫,却不再有颠沛流离的惶恐。偶尔,清然下工会带回一块街市买的芝麻糖,或是一包新上市的龙眼,两人分食,便是难得的甘甜。
这一日,货栈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客商。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湖绸长衫、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敏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赵掌柜亲自迎上前,态度颇为恭敬,称其为“沈先生”。
清然依例上前,协助登记货品,核算费用。他注意到,这位沈先生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并非寻常商贾,更像是……官场中退隐或是另有身份的人物。在清然低头书写单据时,沈先生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执笔的手,以及那纸上清峻挺拔的字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手续办妥,沈先生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与赵掌柜闲谈起来,话题从南北货殖,渐渐引到风土人情,乃至诗文典故。赵掌柜虽精明,于此道却是不通,只能含糊应对。清然本欲退下,却被沈先生叫住。
“这位小友,”沈先生看着他,语气温和,“观你字迹,颇有章法,可是自幼习书?”
清然心中微凛,恭敬答道:“先生谬赞,晚生不过胡乱涂鸦,略识几个字罢了。”
沈先生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字迹,转而问道:“适才听赵掌柜言,小友于算学账目亦是精通。不知可曾读过《九章》?对‘盈不足’、‘方程’之术,有何见解?”
此言一出,清然更是心惊。《九章算术》乃算学经典,并非寻常账房先生会涉猎。这位沈先生,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细。他稳住心神,斟酌答道:“晚生才疏学浅,于《九章》仅止涉猎。‘盈不足’乃探赜索隐之术,‘方程’则为纲纪群伦之方,皆需明察秋毫,方能得其精要。”
他回答得谨慎,既不露怯,也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显示了他并非仅仅是个记账先生。
沈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了点头,又与清然聊了几句关于南北方物产差异、漕运利弊的话题。清然依据这些时日在货栈的见闻,结合过去所学,应答得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站在一旁的赵掌柜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下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账房,肚子里竟有这般墨水。
沈先生与清然交谈片刻,似乎颇为满意,末了,对赵掌柜笑道:“赵掌柜手下真是藏龙卧虎。”随即,便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
沈先生一行人走后,赵掌柜看着清然,眼神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看出来啊!连沈先生都对你刮目相看。好好干!”
清然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隐忧。这位沈先生眼光太过毒辣,自己虽已极力掩饰,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难以完全磨灭。他并不想引起过多关注,尤其是在这身份敏感的时期。
傍晚下工回家,他将此事告诉了鸿影。
鸿影正在窗下绣着一幅新的花样,闻言,手指一颤,针尖险些刺破缎面。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位沈先生……他会不会……”
“应当无妨。”清然安慰道,语气却并不十分确定,“他只是过往客商,与我们并无瓜葛。日后我更加谨慎些便是。”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内心深处的不安。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是如此脆弱。
然而,命运的轨迹,有时偏偏就在这不经意间悄然改变。
数日后,赵掌柜将清然叫到内室,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之色:“清然,有件差事,沈先生临走前特意点了你的名。”
清然心中一跳:“掌柜请讲。”
“沈先生在城西有处别业,藏书颇丰。近日整理书楼,需要个细心懂行的人帮忙编目校勘。他觉着你合适,托我问你,可愿闲暇时前去帮忙?酬劳方面,沈先生不会亏待。”赵掌柜看着他,“我看这是个机会,沈先生非是常人,若能得他青眼,于你前途大有裨益。你意下如何?”
编目校勘?这分明是文士之事。清然瞬间明白了沈先生的用意。这既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进一步的试探,或者说,赏识。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可能获得更好的生计,也可能暴露更多,引来未知的风险。
不去,则可能错失良机,甚至得罪这位看似能量不小的沈先生。
清然沉默片刻,抬头道:“承蒙沈先生与掌柜看重,晚生……愿往一试。”
他需要这份额外的收入,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一些。他也想看看,这位沈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重要的是,在他内心深处,那被现实尘埃暂时掩盖的、对书卷翰墨的渴望,被这个“编目校勘”的邀请,重新点燃了。
鸿影得知后,担忧更甚,却并未阻止。她知道,清然心中有他的考量与坚持。她只是细细地为他整理好衣衫,叮嘱道:“万事小心。”
于是,在通达货栈的账房工作之外,姚清然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新的内容——每隔几日,便前往城西沈氏别业,整理那满楼的藏书。
他并不知道,这一次看似偶然的“惊鸿”一瞥,将会为他与鸿影的命运,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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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完)
第四十二章 书楼
沈氏别业位于番禺城西,毗邻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环境极为清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雅致气度。引路的仆从沉默寡言,将姚清然带到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匾额上书“涵虚楼”三字,笔力苍劲,颇有古意。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书卷气息和淡淡防虫药草味的、沉静而厚重的空气扑面而来。楼内光线略显昏暗,只见四壁皆是由地面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线装书籍,卷帙浩繁,蔚为大观。有些书册显然年代久远,纸页泛黄,甚至边角都有磨损。
一位负责看守书楼的老苍头将清然引见给负责此事的管家。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姓吴,对清然交代了编目的要求和注意事项,无非是按经史子集分类,记录书名、卷数、作者、版本、破损情况等,若有明显错漏之处,可顺手校勘。
交代完毕,吴管家便离开了,只留下清然一人,面对这浩瀚的书海。
他站在楼中央,环顾四周,心中震撼莫名。自离开姚宅,他已许久未曾置身于如此规模的藏书之中。这些沉默的书籍,仿佛一个个沉睡的灵魂,承载着千百年的智慧与沧桑。他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令他心安神宁的书香沁入心脾,几乎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收敛心神,从最靠近门口的架子开始工作。他先拂去书册上的薄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就着窗棂透入的光线,仔细翻阅,记录。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工作并不轻松。许多古籍版本罕见,字迹模糊,甚至虫蛀破损,需要极大的耐心去辨识、整理。但清然却甘之如饴。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几文钱在街角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也不是货栈里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他只是他自己,一个沉浸在书香墨海中的读书人。
他发现了不少珍本、孤本,有些甚至连姚家的藏书楼都未曾收录。他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经典,摩挲着那泛黄的纸页,仿佛与昔日的师长、同窗隔空对话。偶尔,他会遇到一些艰深的典籍,或是版本校勘上的疑难,便随手记下,准备日后慢慢琢磨。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晌午时分,有仆役送来简单的饭食,清然就在书楼一角用了,稍事休息,便又投入工作。
一次,他在整理一箱杂集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薄薄的、没有署名的手抄诗集。诗风清峻孤峭,多咏物言志,抒发的是一种宦海浮沉、壮志难酬的感慨。其中一首咏竹诗,尤其引起他的注意:
“虚心的的向苍穹,劲节原知造化工。
雪压霜欺浑闲事,一生赢得是清风。”
这诗中的风骨与气节,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白鸿影那幅《风竹图》,以及她词中那孤高的意味。这位未曾谋面的抄诗者,与鸿影,似乎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他将这本诗集单独放在一旁,打算仔细研读。
几日下来,清然的工作效率和对书籍的珍视态度,显然赢得了吴管家的认可。吴管家偶尔会过来看看,见他不仅编目清晰,对一些破损的书册还会小心地用棉纸修补,眼中便会流露出赞许之色。
这一日,清然正在校对一册《昭明文选》的残卷,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他并未在意,以为是吴管家或是仆役。
然而,脚步声却径直上了楼。清然抬起头,只见那位沈先生在吴管家的陪同下,缓步走了上来。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礼:“沈先生。”
沈先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目和那册正在校勘的《昭明文选》,又看了看书架旁几个已经整理完毕、分类摆放整齐的书箱,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辛苦了。”沈先生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清然记录的书目册子,翻看了几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分类明确,备注详尽,甚至对一些版本的源流都有简略考据,显然非敷衍了事。
“看来,将此楼托付于你,确是找对人了。”沈先生放下册子,看向清然,目光深邃,“听闻你近日都在此专心编目,连城中士子们组织的文会都未曾参加?”
清然心中微动。番禺城确有文士聚会,吟诗作对,交流学问,但他身份敏感,且忙于生计,从未想过参与。
“晚生才疏学浅,且俗务缠身,不敢附庸风雅。”他谨慎答道。
沈先生不置可否,踱步到窗边,望着楼外摇曳的竹影,忽然问道:“你觉得,读书为何?”
清然沉吟片刻,答道:“晚生以为,幼时读书,为明理;少时读书,为求知;而后读书,则为修身、为养性,若能兼济天下,则为至善。然穷则独善其身,亦不失为读书之本意。”
他这番话,既回答了问题,也隐约透露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与心境。
沈先生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穷则独善其身’……说得不错。”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前几日偶得一幅画,风格甚为独特,笔意潇疏,有林下之风。可惜落款仅有一‘鸿’字印,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小友可见过此类画作?”
鸿字印!
清然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行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平静,摇了摇头:“晚生孤陋寡闻,未曾见过。”
沈先生注视了他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清然始终低眉垂目,神色如常。
“无妨。”沈先生最终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和,“你且忙吧。若有暇,不妨也去文会走走,与本地士子交流,于你未必无益。”
说完,他便与吴管家一同下楼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清然才缓缓抬起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沈先生为何突然问起那幅画?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沈先生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这座涵虚楼,看似是知识的净土,此刻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迷雾。
而那位沈先生,就像这迷雾深处,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引路人,或者……窥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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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