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转机
翌日清晨,姚清然比往日更早起身。柴房狭小,他动作间不免碰到杂物,发出细微声响,惊醒了浅眠的鸿影。
“表哥?”她撑起身,在朦胧晨光中看到他已穿戴整齐,正小心地将那几本虽已卷边却依旧珍视的书册塞入包袱。
“我去城南看看,”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隔壁老妪,“听说新开了家货栈,或许需要人手。”
鸿影立刻清醒过来。城南?货栈?那意味着更繁重的劳作,但也可能是更稳定的收入。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也有期盼。“我……我跟你一起去。”
清然犹豫了一下。城南路远,且情况未明,他不想让她跟着奔波受累。但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最终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戴上范阳笠,锁好(其实也无所谓锁)柴房那扇歪斜的木门,踏着晨露未晞的石板路,向城南走去。
番禺城在晨曦中苏醒,市井的喧嚣由弱渐强。与城西、城北的杂乱不同,越往南走,街道越发规整,商铺也显得更为气派。空气中海腥味依旧,却混合了更多香料、茶叶和漆器的气味。往来行人中,穿着北地或江南样式袍服的商贾明显多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同于本地人的精明与匆忙。
按照昨日听来的模糊信息,他们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看到了一间新漆的铺面,匾额上写着“通达货栈”四个遒劲的大字。铺面不小,门口停着几辆装载货物的骡车,伙计们正忙碌地进出。
清然在街对面驻足观察了片刻。货栈进出的人流确实以北方客商模样为主,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穿着绸衫,面容精干,正低头拨弄算盘,偶尔抬头用带着明显北地口音的官话吩咐伙计几句。
就是这里了。
清然深吸一口气,对鸿影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莫要走远。”
鸿影紧张地点点头,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尽管那衣冠早已失去原本的挺括),穿过街道,走向货栈门口。
柜台后的掌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落在清然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掠过他朴素的衣着,却在他那双沉静清澈、带着书卷气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客官,有何贵干?”掌柜的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的客气与疏离。
清然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姿态不卑不亢:“掌柜的安好。晚生并非客商,冒昧打扰,是听闻宝号新张,需用人手。晚生略通文墨,算数也还娴熟,不知可否在宝号谋一差事,暂解燃眉之急?”
掌柜的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算盘,上下打量着清然:“哦?听你口音,像是江浙一带人士?怎会流落至此?”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清然心中早有准备,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家中遭逢变故,不得已南下谋生。”
他没有详说,掌柜的也未深究。在这商埠码头,类似遭遇的落魄文人并不少见。掌柜的沉吟片刻,问道:“既通文墨,可能记账?可能书写往来文书?可能辨识各地货品、核算银钱?”
“皆可一试。”清然回答得简洁而自信。姚家虽是诗书传家,但身为嫡子,他也自幼接触家族田产、铺面账目,于经济之道并非全然不通。
掌柜的似乎对他的沉稳和回答颇为满意,又问道:“要求薪俸几何?”
清然略一思索,报了一个低于市面账房先生、却又远高于他代写书信收入的数目。他需要这份工,但不能自贬身价。
掌柜的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却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货品名录和一张写满数字的单据,推到清然面前:“这里有份货单,你且看看,半柱香内,将各色货品数量、单价、总额核算清楚,再拟一份给北地客商的回执,言明货物已备齐,不日即可发运。”
这是一场即时的考较。
清然没有犹豫,接过名录和单据,走到一旁备给客人休息的条凳上坐下。他凝神静气,无视了周围伙计好奇的目光和货栈内的嘈杂,指尖快速划过纸面上的数字,心中默算,偶尔提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记录几个关键数字。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属于书香门第的优雅,与这嘈杂的货栈环境形成奇异的对比。
鸿影在街对面,透过敞开的店门,能看到他专注的侧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清然时而翻阅货品名录核对,时而提笔书写,神情专注而沉静。
半柱香将尽时,他放下了笔,将核算清楚的货单和那份措辞得体、格式规范的回执文书,双手呈给掌柜。
掌柜的接过,先看货单。数字清晰,计算准确无误,甚至连一些容易混淆的货品名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再看回执,文字简洁明了,语气不卑不亢,格式更是挑不出错处。
掌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将单据放下,看着清然,点了点头:“不错。明日辰时,来上工。先试用半月,薪俸就按你说的数。若做得好,往后再加。”
成了!
一股巨大的 relief 和微弱的喜悦涌上清然心头。他强压下激动,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多谢掌柜,晚生明日必准时到。”
当他走出货栈,回到街对面时,鸿影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充满了紧张和询问。
清然看着她,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依旧带着疲惫:“成了。明日开始,我在货栈做账房。”
鸿影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亮,仿佛阴霾多日的天空骤然放晴。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两人没有再多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绝处逢生的、巨大的希望。这份工,不仅仅意味着更稳定的收入,更意味着他们或许真的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扎下根来。
回去的路上,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明媚。清然用今日身上仅剩的几文钱,破例买了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本地特色的糯米糕。
回到那间低矮的柴房,两人分食着那甜糯的糕点。柴房依旧破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霉味,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对明天的期盼。
这微不足道的转机,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终于看到的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它微弱,却真实地预示着,黑夜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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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完)
第四十章 立锥
通达货栈的账房工作,对姚清然而言,既是谋生的手段,也是一方暂时得以安放学识与尊严的天地。掌柜姓赵,名德坤,北地河东人士,为人虽精明,却并非刻薄寡恩之徒。他见清然做事勤勉,账目清晰,文书得体,且谈吐不俗,心中渐生赏识,不仅未在试用期满后苛扣薪俸,反而偶尔会让他参与一些与客商接洽的事务。
稳定的收入,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让清然和鸿影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他们依旧住在那个破旧的柴房里,但至少不必再为明日的米粮而彻夜忧心。清然领到第一个月的工钱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扯了几尺细棉布,让鸿影为他们各自做了一身像样的、适合夏日穿着的衣衫,替换下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旧衣。
鸿影的绣活也并未放下。有了清然的收入作为保障,她不必再急于将绣品换成铜钱,可以更加从容地挑选布料和丝线,精心构思图样。她绣的帕子、香囊、乃至小幅的插屏,因技艺精湛,风格清雅,渐渐在城南一带的小圈子里有了些名气,甚至偶尔会有货栈里往来的北地客商,慕名前来订制一二。
生活,仿佛终于向他们展露了一丝吝啬的温情。
这一日傍晚,清然下工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略显振奋的神色。柴房内,鸿影正就着油灯的光晕缝补他的旧衫,见他回来,放下针线,起身要去端温在灶上的饭菜——他们如今总算置办了一个小小的泥炉和一口铁锅。
“鸿影,先不忙。”清然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那充当桌子的破木板上。
鸿影疑惑地走过去。清然将布包打开,里面并非食物,而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深色物体,散发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墨香。
“这是……”鸿影讶然。
“是墨。上好的松烟墨。”清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文人的欣喜,“今日赵掌柜接待一位徽州来的墨商,我帮着清点货品,核算款项。那墨商见我识货,便赠了我这几锭。”他拿起一锭,在灯下细细端详,指尖抚过墨锭上精美的刻纹,眼中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光彩,“许久……未曾闻到这般纯正的墨香了。”
鸿影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明白,对于清然而言,这不仅仅是几块可以用来书写的墨,更是他与过去那个诗书世界未曾断绝的联结,是他精神家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时日,他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几乎已快忘却笔墨的滋味。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从他们那个珍贵的包袱里,取出他珍藏的毛笔和一方粗糙的砚台——这是他们安顿下来后,他唯一奢侈地为自己添置的东西。
清然看着她递过来的笔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他接过,目光与她交汇,无需言语,无尽的感激与温情已在其中流淌。
他小心翼翼地研墨,动作舒缓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松烟墨在清水的浸润下,化开浓黑润泽的墨汁,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在狭小的柴房内弥漫开来。
清然铺开一张平日里记账用的、稍微好些的宣纸(这也是赵掌柜所给),提笔蘸墨。他沉吟片刻,并未书写诗词歌赋,而是笔走龙蛇,写下了四个沉稳有力的大字:
“安身立命”
笔力遒劲,结构端严,一如其人。这四个字,既是对他们当下处境的概括,亦是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鸿影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灯光下,他凝神书写的侧影,与这破败的柴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无论身处何地,只要笔墨在手,他就能为自己开辟出一方宁静而高远的天地。
写完,清然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些时日的颠沛流离、艰辛挣扎,都倾注在了这四个字之中。
“等我们再攒些钱,”他看着那幅字,轻声道,“便去租一间……真正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不必太大,但要有窗,能透进光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描绘对未来的设想。
鸿影的心,因他这句话而轻轻颤动着。她望向窗外,夜色已然降临,隔壁棚屋的老妪大概早已睡下,万籁俱寂。但这间小小的、破旧的柴房,却因为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因为身边这个重新提起笔的人,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希望。
“嗯。”她应道,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旧衫。一针,一线,细密而匀净。他则坐在一旁,就着灯光,翻阅那本边角卷起的《昭明文选》。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柴房外,是广阔而陌生的南国之夜;柴房内,是漂泊者用微薄薪火点燃的、属于他们的安宁静好。
他们尚未真正“立命”,但至少,在这片曾经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与相互的扶持,终于觅得了一处可以暂且“安身”的立锥之地。
这立锥之地,虽小,虽陋,却承载着他们对生活全部的热爱,与对彼此最深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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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