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骤雨
番禺城的天气,如同孩童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烈日灼空,下一刻,厚重的乌云便从海上翻滚而来,迅速吞噬了蔚蓝。闷雷在低空滚动,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
姚清然正坐在城隍庙街角的石墩上,刚为一个老丈念完儿子从南洋捎来的信,收了五文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暗道不好。这雨看来不小,他这露天的摊子是摆不成了。他迅速收拾好那块写着字的破木板和充当笔墨的炭条,准备赶在雨落前返回棚屋。
然而,暴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他刚站起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紧接着,雨幕如同天河倒泻,视野在几秒钟内变得一片模糊,喧嚣的街市瞬间被这震耳欲聋的雨声淹没。
清然无处可躲,只能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缩在街边一处稍微突出的屋檐下。但这屋檐极其狭窄,根本无法阻挡被狂风裹挟着横扫过来的雨水。冰冷的雨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衫,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蜷缩着身体,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听着那仿佛要摧毁一切的雨声,一种孤立无援的凄凉感,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他想到了鸿影。棚屋那低矮的屋顶,能否经得住这样的暴雨?屋内会不会漏水?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害怕?
与此同时,在那条小巷尽头的棚屋里,白鸿影的处境更为糟糕。
暴雨初至时,她正坐在干草堆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赶制一件新的绣品。当第一声惊雷炸响时,她吓得浑身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手指。随即,密集的雨点便如同石子般砸在单薄的屋顶和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更可怕的是,这间年久失修的棚屋根本无力承受这样的暴雨。屋顶的茅草和木板很快便开始漏水,先是几处,随即连成一片。浑浊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滴滴答答,很快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鸿影惊慌地站起身,试图将干草堆挪到暂时还未漏雨的地方,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全干燥的角落。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浸湿了她的衣衫和那方尚未完成的绣品。她徒劳地用一块破布想去堵住最大的那个漏洞,雨水却依旧无情地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
雷声滚滚,电光不时撕裂昏暗的室内,映亮她苍白惊恐的脸和这间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破屋。她环顾着这漏雨如注、四处渗水的狭小空间,一种被天地遗弃的巨大绝望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一般,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唯一一处漏雨稍缓的墙角,瑟瑟发抖,泪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和寒冷吞噬时,棚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姚清然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前,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粗布衣衫紧紧裹在身上,显得他更加清瘦。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炭条和破木板的包袱,尽管那包袱也早已湿透。
“鸿影!”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墙角、同样浑身湿透、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鸿影,心中一痛,急忙冲了过去。
“表哥!”鸿影看到他回来,如同看到了救星,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声音带着哭腔,“屋……屋子漏了……”
清然环顾屋内,只见四处漏水,地上已是一片泥泞,干草堆也湿了大半,境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他立刻将怀中湿透的包袱扔到一边,脱下自己那件同样湿透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鸿影不断颤抖的身上,尽管那外衫也根本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没事,我回来了。”他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一些温暖和力量。他的手同样冰冷,但那份坚定的存在感,却让鸿影濒临崩溃的心神稍稍安定。
然而,屋漏并未因他的归来而停止。雨水依旧无情地渗透着,甚至有一处靠近墙壁的地方,泥巴开始松动、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竹篾。
清然知道,这棚屋不能再待了。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无法安身,甚至有坍塌的危险。
“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走!”他当机立断,拉起鸿影。
“走?去哪里?”鸿影茫然无措,外面是倾盆大雨,他们能去哪里?
清然没有回答,他迅速将那些尚未被完全浸湿的、最重要的东西——那个装着所剩无几银钱和几本书的包袱,以及鸿影的绣篮——收拾好,然后用自己那件湿透的外衫尽量遮在鸿影头上,揽着她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两人彻底浇透。狂风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视线模糊,脚下泥泞不堪。清然紧紧搂着鸿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小巷中艰难前行,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
最终,他们在巷子中段找到了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别人家的屋檐。那屋檐下已经躲了几个同样被暴雨困住的乞丐和路人,看到他们过来,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又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清然也顾不得许多,拉着鸿影挤到一个稍微干燥些的角落。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鸿影靠在清然身边,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那尽管微弱却依旧试图护住她的手臂,望着眼前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雨幕,心中那片刚刚因绣品换得银钱而升起的小小火苗,仿佛被这瓢泼大雨瞬间浇熄。
原来,他们的“安稳”是如此不堪一击。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便能轻易地将他们重新打回原形,甚至比之前更加狼狈。
清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无言地传递着一种信念——无论风雨多大,只要彼此还在,就要一起扛过去。
暴雨依旧肆虐,仿佛没有尽头。
在这陌生的南方城市的屋檐下,两个紧紧依偎的、湿透的身影,如同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相互支撑的蒲草,渺小,却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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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完)
第三十八章 新芽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肆虐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如同它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停了。来得猛烈,去得干脆,只留下一个被彻底洗涤过的、湿漉漉的世界,和两个身心俱疲、狼狈不堪的人。
姚清然和白鸿影回到那间棚屋时,里面已是一片狼藉。地面泥泞不堪,干草堆大半泡在水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墙壁上被雨水冲出的沟壑和脱落的泥块触目惊心。显然,这里已无法再住人。
清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他摸了摸怀中那个湿透的锦囊,里面的银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重新租房需要钱,而他们微薄的收入,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都已捉襟见肘。
鸿影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如同被遗弃的废墟般的“家”,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只会加重他的负担。
就在这时,隔壁那个一直打盹的老妪,拄着一根竹棍,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棚屋里的惨状,又看了看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两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同情。她用含混不清的土话,夹杂着生硬的官话词汇,比划着说道:“……坏了……住不得人……后面……柴房……空着……暂时……可以……”
清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棚屋后面,紧挨着墙壁,果然有一个更加低矮、几乎被杂物淹没的小小柴房,是用几块破木板和茅草随意搭成的。
老妪的意思,是让他们暂时搬到柴房去住。
那柴房比这棚屋还要狭窄、破败,但至少,屋顶看起来还算完整,或许能遮风挡雨。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清然向老妪道了谢,尽管那声“谢”字沉重得几乎难以出口。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清理柴房。里面堆满了陈年的柴火和不知名的垃圾,灰尘扑面。他们将还能用的、稍微干燥些的柴火挪到一边,清出一块仅能容两人勉强躺下的空地,铺上从棚屋里抢救出来的、尚未完全湿透的干草。
当终于安顿下来,坐在那散发着霉味和尘土味的柴房干草上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疲惫、寒冷和饥饿,如同三座大山,压在两人身上。
清然拿出之前买的、仅剩的几个干硬饼子,分给鸿影。饼子被雨水泡过,更加难以下咽。他们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默默地啃着。
柴房内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入一丝微弱的天光,黑暗很快便吞噬了一切。空气窒闷,混合着柴火和霉菌的味道。
“对不起……”黑暗中,鸿影的声音带着哽咽响起,“都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别这么说。”清然打断她,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路是我们一起选的,境遇是我们共同面对的。没有谁连累谁。”
他顿了顿,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还记得陶渊明吗?‘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尚且能‘晏如也’。我们如今,虽身处窘境,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还有手有脚,还能挣一口饭吃。”
他的话语,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驱散着鸿影心头的寒意。是啊,比起那些流离失所、曝尸荒野的人,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至少……还有彼此。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回握住他的手。那手心依旧冰凉,却仿佛有了一丝力量。
第二天,雨过天晴。番禺城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炽烈,仿佛昨日的暴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被冲毁的棚屋和浑身的不适,却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
清然依旧去了城隍庙街角摆摊。经历了暴雨,他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营生。鸿影则留在柴房里,整理着被雨水浸湿、弄脏的绣线和布头,有些丝线已经褪色或打结,无法再用,让她心疼不已。
然而,生活的重压并未给他们太多舔舐伤口的时间。清然发现,暴雨过后,找他代写书信的人似乎更少了。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忙于收拾暴雨带来的狼藉,无暇他顾。一整日下来,他只挣到了区区八文钱。
看着那寥寥几枚铜钱,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样下去,别说改善处境,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傍晚,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柴房。鸿影正在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件被雨水毁掉的绣品,试图挽回一些损失。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清然将今日的收入放在干草上,没有说话。
鸿影看着那几枚铜钱,心中一沉。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我今日……将还能用的丝线理了理,或许……还能绣些小件。”
清然看着她那双因连日劳累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以及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被她坚韧所激发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街角,听到两个商人模样的路人闲聊,提及城南新开了一家专做北地、江南客商生意的货栈,掌柜的是个北地人,似乎正在寻一些能写会算、熟悉北地事务的帮手。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动。代写书信终究是权宜之计,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若能找到一份相对固定的活计,哪怕辛苦些,至少能让他们在这座城市真正站稳脚跟。
“明日,”他抬起头,看向鸿影,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决断的光芒,“我去城南看看。”
鸿影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芒,知道他又有了新的打算。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他。
柴房外,被暴雨洗礼过的番禺城,在夜色中渐渐沉寂。而在这间破败不堪的柴房内,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却并未被绝望压垮。他们像石缝中挣扎求存的草籽,在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摧折后,依旧顽强地、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寻求生机的新芽。
这新芽,或许稚嫩,或许脆弱,但它代表着不灭的希望,与继续前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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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