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尘根
番禺城的白日,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关于生存的炙烤。姚清然和白鸿影在那间低矮霉湿的棚屋里度过了第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便不得不直面最为现实的问题——如何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清然怀中的银钱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找到生计来源。他将鸿影安顿在棚屋内,叮嘱她锁好门,无论谁叫门都不要开,自己则再次踏入那令人眩晕的市井之中。
与湖州府不同,番禺的街市更具一种原始而蓬勃的活力,也更为混乱。他走过贩卖奇异水果和海鲜的摊档,穿过悬挂着色彩刺目布匹的商铺,留意着那些可能需要雇工的地方。码头上的苦力活,他这文弱书生显然无法胜任;商铺的伙计,需要通晓本地语言,他亦不具备。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灼热的日光下奔走,汗水浸透了那身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烦躁。
最终,他在一条相对安静的、靠近城隍庙的街巷,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支着一个小摊,替人代写书信。老者用的是一种他勉强能看懂的、夹杂着本地口音的官话,生意似乎颇为清淡。
清然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先生安好。”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道:“后生,要写家书?”
“并非。”清然斟酌着词句,“晚生……略通文墨,见老先生此处繁忙,不知可否……在一旁另设一摊,替老先生分忧些许?”他不敢说抢生意,只求能借一角之地,分得些许微薄收入。
老者闻言,又仔细看了看他,目光在他那虽落魄却难掩清雅的气质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道:“后生,看你不是本地人吧?这里识文断字的人少,肯花钱写信的就更少了。我这儿也只是勉强糊口,养不起两张嘴啊。”
清然的心沉了下去。他再次行礼:“打扰老先生了。”
正当他失望转身欲走时,老者却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清然回头。
老者指了指旁边一块空着的、布满灰尘的石墩:“你若不怕辛苦,就在那儿摆吧。有人来找你写,是你的造化。没人,也别怨天尤人。”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起来。
这已是难得的善意。清然心中感激,连忙道谢。他找来一块破木板,又去附近寻了些烧过的木炭,勉强在木板上写了“代写书信文书”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没有笔墨纸砚,只能先用这个将就。
他将牌子靠在石墩旁,自己则坐在滚烫的石墩上,开始了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光毒辣,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流入眼睛,刺痛难忍。街上来往行人匆匆,偶尔有人瞥见他的牌子,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无人问津。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感觉,再次清晰地袭来。
他想起在姚宅时,自己挥毫泼墨,写下的字画被多少人追捧称赞。而今,他却要为了几个铜板,坐在这尘土飞扬的街角,忍受着白眼与忽视。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自尊。
但他不能放弃。棚屋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和羞耻感淹没时,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犹豫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喂,识字的,这个……看得懂不?”汉子将纸递过来,语气带着怀疑。
清然接过一看,是一张官府的告示,关于码头货物税银调整的,用的是半文半白的官话。他迅速浏览了一遍,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向那汉子解释了一遍。
汉子听明白了,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塞到清然手里:“谢了啊,先生!”
两枚带着体温的、粗糙的铜钱。
清然握着这两枚铜钱,手心竟有些发烫。这微不足道的两个铜板,却是他依靠自己在这陌生土地上挣得的第一份收入。它代表的,不仅仅是活下去的可能,更是一种尊严的微弱回归。
他郑重地将铜钱收入怀中。
或许是开了个好头,或许是那汉子回去后的宣传,下午又陆续来了两三个人。有的是让他念一封家信,有的是让他写个简单的收据。报酬都很微薄,几个铜钱,或者一块干粮,但清然都一一认真完成。
傍晚,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用挣来的铜钱买的一小袋米和几根青菜回到棚屋时,鸿影正倚在门边焦急地张望。
看到他回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和如释重负的神情,让清然觉得一整日的辛苦与屈辱,都值得了。
“表哥……”她迎上来,看到他被汗水浸透、沾满尘土的衣衫和疲惫的面容,声音哽咽了。
“没事。”清然笑了笑,将米和菜递给她,“看,我们今天有米下锅了。”
棚屋内,光线昏暗。鸿影用屋里那个破旧的瓦罐,好不容易升起了火,煮了一锅稀薄的菜粥。米粒很少,菜叶发黄,但这是他们抵达番禺后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生火做的饭。
两人就着破碗,分食着那锅寡淡却温热的粥。没有桌椅,只能坐在干草堆上。
“今日……可还顺利?”鸿影小口喝着粥,轻声问道。
清然将今日在城隍庙街角代写书信的事,简略地告诉了她,隐去了那些等待的煎熬和被人审视的难堪,只说是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糊口的营生。
鸿影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被炭灰弄脏的指尖和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心中酸楚万分。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姚家少爷,如今却要为了两枚铜钱,坐在街头忍受风吹日晒。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粥碗里。
“别哭,”清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柔,“我们能活下去的。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他的指尖带着尘土的粗糙感,却异常温暖。鸿影抬起泪眼,望着他。在这间破败不堪、散发着霉味的棚屋里,在经历了家族巨变、千里逃亡、生死考验之后,他们像两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又被抛到贫瘠岩石缝中的植物,终于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根须,艰难地扎进这陌生的、布满尘埃的土壤里。
这尘根,扎得如此之痛,如此之深。
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地向着阳光,顽强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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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完)
第三十六章 微芒
城隍庙街角的代写摊子,成了姚清然在番禺城勉强立足的起点。日子在灼热的日光与偶尔的铜板叮当声中,缓慢而艰难地流淌。收入极其微薄且不稳定,有时一日能得十几文,有时则整日无人问津,空守着滚烫的石墩,看日影西斜。
白鸿影不再终日困守在那间令人窒息的棚屋。她开始尝试着走出那条污秽的小巷,在清然出摊后,于附近相对干净些的街道走走。她依旧戴着那顶范阳笠,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但目光却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留意到那些售卖绣品、丝线的铺子,看到本地女子衣裙上那些色彩鲜艳、纹样奇特的刺绣,与她所熟悉的江南绣法迥然不同,带着一种粗犷而热烈的异域风情。她也注意到,有些来自北地或江南的商人、船客,似乎对这类精细的女红之物仍有需求,只是苦于找不到合心意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在她心中闪现。
她回到棚屋,从那个青布包裹的最底层,取出了她一直珍藏的、未完成的那方绣帕和那些从姚宅带出的、所剩不多的上好丝线。帕子上,那几株在风雨飘摇中挣扎出新芽的柳枝,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坐在那扇小窗投下的唯一光柱里,拈起了细针。手指因长久的奔波和营养不良而有些颤抖,但当她握住那熟悉的针线时,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的力量感,悄然回归。
她没有继续绣那方旧帕,而是找出一块素白的、相对细软的棉布——这是她用清然挣来的微薄收入,咬牙买下的。她回想着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本地刺绣的纹样,又融入了自己最为擅长的、江南绣法的细腻与灵动,开始尝试着绣制一些小巧的、适合作为帕子或香囊的图样。
她绣的不再是哀怨的垂柳,而是并蒂的莲花,寓意同心;是舒展的兰草,象征高洁;甚至是番禺街头常见的、那种叶片宽大、生命力顽强的芭蕉。她将北地的风骨、江南的灵秀与南国的热烈,小心翼翼地融合在自己的针线下。
每一针,都极其认真,仿佛在编织一个渺茫的希望。光线昏暗,她不得不将脸凑得很近,眼睛很快便酸痛不已。棚屋内闷热如蒸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绣布上,她便用袖子小心地蘸去。
清然傍晚收摊回来,常常看到她依旧就着最后的天光,专注地俯身在那一小片绣布上,那单薄而执着的背影,让他心中既疼惜,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买回的、有时甚至不够两人果腹的简单食物放在一旁,然后拿起水囊,去远处的水井打水。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增添一丝微薄的支撑。
几天后,鸿影终于绣好了两方帕子和一个香囊。帕子上,一方是清雅灵动的兰草,一方是热烈而并头的莲花。香囊上,则绣了象征福禄的葫芦纹样,针脚细密,配色和谐,既不失典雅,又带了些许迎合本地喜好的鲜艳。
她将这几件绣品小心地包好,在一个清晨,鼓起勇气,跟着清然一起出了门。
她没有去那些大的绸缎庄,那里门槛高,未必看得上她这点东西。她选择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掌柜是个面容和气的妇人的小绣坊。
走进绣坊,里面挂着些本地风格的绣品,色彩浓烈,但针法相对粗疏。那妇人见鸿影进来,抬了抬眼,用本地话问了一句。
鸿影听不懂,只是将手中的小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
妇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几件绣品的瞬间,陡然亮了起来。她拿起那方兰草帕子,仔细看着那细腻的针脚、过渡自然的色彩和充满灵气的构图,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件,啧啧称奇。
“姑娘,这……这是你绣的?”妇人换上了生硬的官话,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鸿影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手艺!真是好手艺!”妇人连连称赞,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方莲花帕,“这针法,这配色,番禺城里可少见!姑娘从哪里来?”
鸿影垂下眼,低声道:“北边……逃难来的。”
妇人看了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站着的、同样衣着朴素却气质不凡的清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没有再多问,沉吟了一下,道:“这几件东西,我都要了。这方兰草的,给你……十五文;莲花的,十二文;香囊,十文。你看如何?”
这个价格,对于他们目前的处境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鸿影心中松了口气,正要点头,清然却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掌柜的,这丝线是上好的苏杭线,针法也是难得的细腻。二十文、十八文、十五文,方不辜负这手艺。”
妇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清然,又看了看那绣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就依你!以后若有这样的绣品,尽管拿来我这儿!”
最终,三件绣品,换得了五十三文钱。
当鸿影握着那沉甸甸的、带着妇人掌心温度的五十多枚铜钱走出绣坊时,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清然,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如同星子般明亮的光芒。
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确认自己也能为他们的生存,贡献一份力量。
清然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额前一缕被汗水粘住的发丝捋到耳后。
“我们回家。”他轻声道。
回家。回到那间破败的、散发着霉味的棚屋。
但此刻,那间棚屋在他们眼中,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因为那里,有他们共同点燃的、虽然微弱却顽强不息的生存之光。
这两点微芒,一个在街角石墩,一个在昏暗棚屋,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却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眼中的坚持,支撑着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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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