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彼岸
当底舱的黑暗似乎已成为永恒的底色,当书籍构筑的精神家园也几乎要被现实的绝望侵蚀殆尽时,变化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悄然降临。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姚清然。他靠在舱壁上假寐,一种不同于往日水流声和船体吱嘎声的、沉闷而持续的噪音,隐隐传入耳中。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呼喊,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物体在缓慢摩擦。他猛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与此同时,头顶甲板上传来的动静也陡然增大了数倍。不再是船工们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吆喝,而是纷乱杂沓的奔跑声、兴奋的呼喊声、货物被拖动时刺耳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属于陆地的、嘈杂鼎沸的人间烟火气,隔着厚厚的舱板,模糊却又无比真实地渗透下来。
鸿影也被这异常的喧闹惊醒,她茫然地坐起身,望向清然,眼中带着询问。
清然没有回答,他凝神倾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难道……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舱板下方,试图从缝隙中看得更清楚些。光线比往日明亮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快速晃过的人影。
就在这时,沉重的舱板被从外面“哐当”一声掀开了!
久违的、近乎刺眼的强光瞬间涌入,伴随着一股湿热、咸腥、夹杂着各种陌生植物气息和海产品味道的、极具冲击力的空气,猛地灌满了整个底舱。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气味刺激得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遮挡。
“到了!收拾东西,赶紧下船!”何舵工那熟悉而粗嘎的声音在舱口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和不耐烦,“半柱香工夫,船要清舱!”
到了!真的到了!
巨大的冲击让清然和鸿影一时都愣在了原地。经历了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航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恐惧与挣扎,当“彼岸”真的触手可及时,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们。
还是清然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心中的翻腾,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鸿影,低声道:“快,收拾东西!”
他们的行装本就简单,不过两个包袱而已。清然迅速将散落的书籍和剩余的干粮塞进包袱,系好。鸿影也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薄的物品,手指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当他们沿着那陡峭的木梯,重新踏上久违的甲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空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蔚蓝,阳光炽烈而直接,洒在皮肤上带着灼热的温度。船只停泊在一个巨大而繁忙的港口,码头上桅杆林立,帆影遮天,远比湖州府码头要壮观数倍。皮肤黝黑、衣着各异的苦力、商贩、水手穿梭如织,各种听不懂的方言俚语、叫卖声、号子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热带水果的甜腻香气、香料刺鼻的味道以及人体汗液的酸腐气,种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氛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浓密绿色植被的山峦,与北方和江南疏朗的山景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南方?就是他们漂泊千里,所要寻找的“彼岸”?
鸿影下意识地抓紧了清然的胳膊,眼前的喧嚣、陌生与混乱,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抵达的喜悦,迅速被更大的茫然和无措所取代。这里没有他们熟悉的亭台楼阁,没有吴侬软语,只有一片完全陌生的、粗粝而充满野性的土地。
清然同样感到震撼,但他更快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紧紧握着鸿影的手,低声道:“跟紧我。”
何舵工显然没有兴趣再多管他们,早已不见踪影。其他船工和乘客也都行色匆匆,忙着下船或装卸货物,无人留意这两个从底舱出来、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清然拉着鸿影,随着人流,踏上了摇晃的跳板,踩上了码头坚实而油腻的地面。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再是船只那令人不安的晃动,而是真实的、属于土地的支持。然而,这份“踏实”却并未带来心安。站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听着完全不懂的语言,闻着陌生的气味,看着迥异的景物,他们仿佛是两个误入异域的孤魂,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壁垒。
“我们先离开码头。”清然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鸿影朝着似乎是人流涌出的港口外走去。
码头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他们走入了一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竹木结构的房屋,店铺门口悬挂着奇怪的招牌和货物,卖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水果、海产和一些色彩鲜艳的布匹。行人大多肤色较深,穿着短褂或色彩斑斓的筒裙,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衣着虽旧却气质不凡的“外乡人”。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湿度极大,没走多远,两人便已汗流浃背,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这与他们习惯的江南水乡的温润气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然找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屋檐下,暂时停下脚步。他解下水囊,递给鸿影。水是之前在船上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舱底味。
鸿影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她望着街上熙攘而陌生的人群,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文化上的隔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原本以为抵达“彼岸”便是苦难的结束,却未曾想,或许是另一种更为艰难的开始的序章。
“这里……就是我们要待的地方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然看着远处那郁郁葱葱、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山峦,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答案。韩兆庭只安排了南下的船,并未指定终点。这里,或许只是漫长逃亡路上的又一个中转站。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他避开了她的问题,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总会有办法的。”
他必须成为她的主心骨,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未知。
他重新背起包袱,拉起了鸿影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茫然,却也看到了必须继续前行的决绝。
他们深吸了一口这陌生而灼热的空气,迈开脚步,汇入了这座南方边陲港城汹涌的人潮之中。
彼岸已至,然而新的迷局,才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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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完)
第三十四章 陌城
这座名为“番禺”的南方边城,以其灼热、潮湿和无所不在的喧嚣,给了姚清然和白鸿影一个措手不及的下马威。街道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各种陌生的语言如同鸟鸣虫嘶,混杂着香料、海产、汗液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浓烈气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感官洪流。
他们像两滴误入油锅的水,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穿行,试图寻找一处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清然紧紧握着鸿影的手,既是给她支撑,也是怕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与她失散。鸿影则低着头,尽可能地避开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物,无所遁形。
清然试图寻找类似湖州府“云来客栈”那样相对清静稳妥的落脚点,但番禺城的客栈大多集中在码头附近,环境嘈杂,人员复杂,且价格不菲。他摸了摸怀中那个日益干瘪的锦囊,心中计算着所剩无几的银钱,不得不放弃了住店的念头。
他们需要更便宜、也更隐蔽的住处。
沿着一条散发着污水气味的小巷向城内深处走去,两旁的建筑愈发低矮破败。最终,在一个几乎无人经过的死胡同尽头,他们看到了一间歪歪斜斜的、用竹子和泥巴垒成的棚屋。屋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皮肤黝黑干瘦的老妪。
清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用尽量清晰的官话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附近可有空房出租?”
老妪被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嘴里嘟囔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土话。
清然连比带划,又重复了几遍。老妪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包袱,然后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旁边一扇更为低矮、几乎要趴到地上的小门,又比划了一个要钱的手势。
清然明白了,这棚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屋子出租。他跟着老妪走过去。老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草药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极其狭小,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微光。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墙壁上爬满了霉斑。这便是全部了。
条件比湖州府的客栈,甚至比船的底舱还要恶劣。但价格,想必极为低廉。
清然回头看了看鸿影。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抗拒。从姚宅的锦绣堆,到逃亡路上的舟车劳顿,再到这南方边城的贫民窟,这落差实在太大,大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清然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愧疚。他何尝不想给她一个安稳舒适的容身之所?然而现实如此,他们别无选择。
“暂且……先在这里安身,可好?”他声音干涩,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鸿影看着他那写满疲惫与无奈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为了她而不得不承受这一切的坚韧,心中那点对环境的抗拒,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与自责所取代。她有什么资格挑剔?若不是因为她,他此刻还在姚宅做着养尊处优的少爷。
她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嗯。”
清然松了口气,转身与那老妪讨价还价。最终,用极低的价格,租下了这间破屋一个月的使用权。老妪收下钱,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咕哝着又回了自己门口打盹,仿佛他们的到来与离去,都与她无关。
清然和鸿影走进这间属于他们暂时的“家”。关上门,屋内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那小窗投下的一柱微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鸿影走到那堆干草前,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草茎。这里,就是他们在“彼岸”的起点吗?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清然将包袱放在角落,走到窗边,试图将那扇小窗开得更大些,却发现窗户是钉死的。他环顾这狭小、肮脏、窒闷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上心头。他知道,从踏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们才真正开始了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赤手空拳的挣扎。
他走到鸿影身边,蹲下身,看着她低垂的头颅,轻声道:“委屈你了。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一下,我再出去看看,买些吃的和日常用物。”
鸿影抬起头,努力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却僵硬而苦涩。“我……我跟你一起去。”
她不能再让他独自承担所有。既然选择了同行,那么无论是锦绣繁华,还是眼前这泥泞污秽,她都必须要学会面对。
清然看着她眼中那强行撑起的勇气,心中既痛且暖。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稍作整理,便再次走出了这间破屋。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声浪再次将他们包围。这一次,鸿影没有像刚才那样完全躲在他身后,而是努力挺直了背脊,跟在他身旁,尽管她的手指,依旧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们需要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需要找到获取食物和饮水的地方,需要弄清楚这里的货币和物价,需要……在这片完全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找到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前路依旧迷茫,但这一次,他们必须依靠自己,在这座陌城中,扎下根来,哪怕这根,是扎在最贫瘠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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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