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礁
船只已在南方的水道上航行了不知多少日夜。底舱的黑暗与颠簸,几乎磨平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姚清然和白鸿影,像两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的植物,在相互依偎中,艰难地维持着生机。那一夜风浪中的坦诚与依靠,如同一道微弱却持久的光,穿透了底舱厚重的阴霾,让两颗心在绝境中靠得更近。他们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承载了远超言语的默契与关切。
然而,命运的暗礁,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这一日午后,船只似乎减缓了速度,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底舱外传来不同于往常的、更为嘈杂喧闹的人声,其中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和严厉的呵斥。
清然心中一凛,立刻示意鸿影保持绝对安静。两人屏息凝神,紧贴着舱壁,侧耳倾听。
“官爷,您看,这都是正经货,有路引,有税单……”是何舵工那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废话!奉上峰令,严查北上南下之可疑人等!所有船只,一律接受检查!舱底也要搜!”一个粗嘎的、带着官威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检查!搜舱底!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清然和鸿影的心脏。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恐。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脚步声开始朝着底舱的入口靠近。沉重的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们的神经上。
清然的大脑飞速运转。躲?这底舱无处可藏。冲出去?外面是官兵,无异于自投罗网。束手就擒?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法想象的后果。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就在这时,清然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几个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货箱上。那是几箱准备运往南方的硝制皮革,气味刺鼻,寻常人根本不愿靠近。
他猛地拉住鸿影的手,用极低的气声说道:“快,躲到那些皮子后面去!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没有时间犹豫。鸿影被他半推半抱着,踉跄地躲到了那堆高高的皮革货箱与舱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刺鼻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清然则迅速将他们之前栖身的干草堆弄乱,掩盖住有人待过的痕迹,然后自己也挤进了那个缝隙,用身体将鸿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最里面。空间极其狭小,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哐当!”
头顶的舱板被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喧哗和一股肃杀之气。
“下面有人吗?出来!”官兵的吆喝声在舱口响起,伴随着兵器敲击舱壁的威胁性声响。
清然和鸿影紧紧贴着冰冷的舱壁和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皮革,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汗水从清然的额角滑落,滴在身下的草屑上。他能感觉到鸿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只能用自己同样颤抖的手臂,更紧地环住她,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稳定。
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木梯下来了。靴底踩在舱底木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底舱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敲响。
“妈的,什么鬼味道!”一个官兵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显然是被皮革的气味熏到了。
“头儿,这里堆的都是皮子,臭死了,应该藏不了人吧?”另一个声音说道。
“少废话,仔细搜!上面吩咐了,特别是年轻男女,形迹可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那被称为“头儿”的粗嘎声音不耐烦地命令道。
脚步声开始在底舱内移动,兵刃不时划过货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线在舱内晃动,阴影交错,如同索命的无常。
清然和鸿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藏身的缝隙并不算十分隐蔽,只要官兵走近,稍微拨开表层的皮子,就能发现他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他们藏身的这堆货物前停了下来。
“这里味道最冲!”一个官兵抱怨道。
清然闭上了眼睛,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冰冷的刀锋就会抵住自己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将鸿影的头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用整个背部迎向那可能到来的致命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预想中的搜查并没有到来。那官兵似乎只是嫌恶地啐了一口,脚步声便转向了别处。
“头儿,都看过了,除了这些臭皮子,没别的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妈的,晦气!上去上去!”
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沿着木梯回到了甲板上。舱板被重新盖上,底舱再次陷入了熟悉的黑暗与死寂。
直到头顶甲板上的喧闹声、官兵的呵斥声渐渐远去,船只重新开始缓慢移动,清然和鸿影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缝隙里。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们。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鸿影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在清然胸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他们死定了。
清然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湿热,自己的心脏也仍在疯狂地跳动。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重新变得黑暗的舱板,眼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这次侥幸逃脱,下一次呢?南下的路还很长,这样的关卡盘查,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就像这水底的暗礁,随时可能撞上,粉身碎骨。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在啜泣的鸿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强大起来保护她的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更稳妥的安身立命之所。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听天由命地漂泊下去。
黑暗的底舱里,只剩下鸿影压抑的哭声和船只破浪前行的、单调而冰冷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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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完)
第三十二章 微光
经过官兵盘查那惊心动魄的一劫,底舱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两人的心头。白鸿影变得更加沉默,常常长时间地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备受煎熬的躯壳。即便在睡梦中,她也时常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姚清然将她的恐惧与消沉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知道,若任由这种情绪蔓延,不等到达目的地,她的精神或许就先垮掉了。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提供食物和饮水,他必须给她一些东西,一些能支撑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坚持下去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包袱里那几本书。离开姚宅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塞了几本最喜欢的诗集和游记,当时或许只是文人习气,未曾想,在这绝境之中,它们竟可能成为救命的稻草。
这一日,趁着从舱板缝隙透入的天光还算明亮,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陶渊明集》。纸张粗糙,墨迹也有些淡了,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珍贵。
他坐到鸿影身边,没有多言,只是翻开了书页,找到那首《归去来兮辞》,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在昏暗污浊的底舱里静静流淌。那些古老而优美的文字,描绘着一个远离尘嚣、躬耕自足的理想世界,与他們此刻身处的环境形成了尖锐而又讽刺的对比。
鸿影起初并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与茫然中。但渐渐地,那平和而充满力量的字句,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渗透她封闭的心扉。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当清然读到“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时,鸿影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仿佛能透过这肮脏的舱板,看到那想象中的、充满生机的田野,听到那潺潺的流水声。那是一个没有追捕、没有恐惧、只有宁静与自由的世界。
清然继续读着,读完了整篇辞赋。他没有停下,又翻到了《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心远地自偏”。这五个字,像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鸿影混沌的内心。是啊,即便身处这等污秽窘迫之境,只要内心能够保持一份超脱与宁静,那么此地,或许也能成为暂时的“东篱”?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清然。他正专注地看着书页,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并非身处逃难的破船底舱,而是姚宅那间洒满阳光的书斋。这份在任何境地下都不曾泯灭的、对精神世界的坚守,深深地触动了她。
清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依旧带着泪痕却不再全然空洞的眼睛。他将书递过去一些,轻声道:“要看看吗?”
鸿影迟疑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本厚重的诗集。纸张粗糙的触感,墨迹熟悉的香气,让她恍如隔世。她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些熟悉的篇章,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承载了无数先贤智慧与情怀的文字。
这些文字,是她过去岁月中唯一的慰藉与伙伴,此刻在这绝境中重逢,竟让她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悲喜交加。
她翻到一页,是谢灵运的《登池上楼》,轻声念道:“……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念及此,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方绣着新柳的帕子,想起姚宅春日的水池与柳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对逝去美好的追忆与感伤。
清然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沉浸在书卷中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暂时忘却了周遭的苦难,焕发出一种属于她本真的、知性的光彩。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
从这一天起,读书成了他们在这黑暗航程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当底舱外风雨交加,当饥饿与寒冷侵袭,当对未来的恐惧再次攫住心神时,他们便会靠坐在一起,就着那微弱的光线,轮流诵读诗书,或是低声谈论其中的典故与义理。
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为他们构建了一个暂时脱离现实苦难的、宁静而丰饶的精神家园。在这个家园里,他们不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者,而是两个可以平等交流、分享内心世界的灵魂。
鸿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有时会与清然争论某句诗的释义,有时会分享自己读某篇赋文的感悟,有时甚至会提起幼时母亲教她念诗的情景。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和情感,在书籍的催化下,缓缓流淌出来。
清然发现,她不仅字写得好,于诗词一道的领悟也极为敏锐,常常有令他耳目一新的见解。这让他看到了她除了脆弱与忧伤之外的,另一面充满才情与智慧的光彩。
在这种精神的相互滋养中,时间似乎不再那么难熬。底舱依旧黑暗污浊,航程依旧吉凶未卜,但他们的内心,却因为这点燃的微光,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贴近与充实。
他们依然不知道船将驶向何方,南方的“天池”是真实存在还是另一个幻影。但至少,在这漫漫长夜般的航行中,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这片由书籍和相互理解构筑的、风雨飘摇中岿然不动的精神孤岛。
这微光,虽不足以照亮整个前路,却足以温暖两颗相依为命的心,让他们有勇气,继续在这无尽的南溟之中,漂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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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