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南溟
船只驶离湖州府码头,如同离弦之箭,投入了南方水系纵横交错的脉络之中。底舱的黑暗与窒闷,随着航行的持续,变成了一种常态。只有头顶舱板缝隙间漏下的、随时间变幻的光影,和船身永不停歇的摇晃,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仍在远离过往的一切。
最初的几个时辰,白鸿影几乎无法适应。底舱的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货物霉变、汗液以及不远处便桶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让她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她蜷缩在干草堆的角落,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紧紧闭着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生理上的强烈不适。
姚清然的情况稍好,但也被这恶劣的环境折磨得眉头紧锁。他强忍着不适,留意着鸿影的状况。见她如此痛苦,他心中焦急,却又无能为力。这底舱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他们无法随意上去透气。
“喝点水。”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鸿影唇边。水是他在客栈灌的,尚且干净。
鸿影虚弱地摇了摇头,连睁眼的力气都仿佛没有。
清然不由分说,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水囊口凑近她的嘴唇。清凉的水液缓缓流入她干涩的喉间,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勉强咽了几口,便又偏过头去。
清然收回水囊,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环顾这阴暗逼仄的底舱,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已然坠入了社会的最底层,如同这些被堆放在舱底的货物一般,无声无息,任人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船只似乎驶入了一段较为平稳的河道,摇晃减轻了些。鸿影的晕眩感也似乎缓和了一点,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底舱内依旧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射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她看到清然就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范阳笠放在一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正关切地望着她。
“感觉好些了吗?”他轻声问。
鸿影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些了。”
她尝试着坐直身体,目光适应着黑暗,开始打量这个他们不知要待上多久的“容身之所”。堆积的货箱散发着各种奇怪的味道,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老鼠飞快窜过的黑影。这一切,都远超她过去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境况。
然而,奇怪的是,当最初的强烈不适过去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渐渐取代了那蚀骨的恐惧。或许是因为知道恐惧无用,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支撑。
清然从包袱里拿出之前买的干粮——一些硬邦邦的饼子和肉干。“多少吃一点,保存体力。”
这一次,鸿影没有拒绝。她接过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极其艰难地啃咬着。饼子粗粝,刮着喉咙,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两人就着冷水,默默地吃着这顿简陋至极的“饭”。底舱里只有他们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以及船底流水永恒的哗哗声。
饭后,清然尝试着与鸿影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也排遣这漫长航行带来的压抑。
“等到了南方,听说气候温暖,物产丰饶,与北地江南又是不同光景。”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描绘着一些从书上看来的、关于岭南风物的记载,“那里有四季常开之花,终年不谢之叶,还有一种很大的树,叫榕树,气根垂地,独木便可成林……”
他的声音不高,在昏暗的底舱里缓缓流淌,如同一条微弱却执着的光溪。鸿影静静地听着,靠坐在干草堆上,目光落在那些摇曳的光柱上,仿佛能透过这肮脏的舱板,看到他口中那遥远而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南国景象。
那或许是一片可以让他们暂时喘息、甚至重新开始的土地?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攀上了她的心间。
她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问一些关于南方的问题。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时间在底舱的黑暗中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能凭借光影的移动和腹中的饥饿感来大致判断。船似乎中途停靠过一两个小码头,能听到头顶传来装卸货物的嘈杂声和短暂的喧哗,但他们谨记何舵工的吩咐,始终没有上去。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默中度过。有时各自假寐,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水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在一次长时间的沉默后,鸿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我们……会到哪里去?”
清然沉默了片刻。会到哪里?他也不知道。韩兆庭只安排了南下的船,至于终点在何处,那位何舵工显然不会告知,他们也无力选择。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无论如何,总比留在原地……多一线生机。”
多一线生机。这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鸿影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下粗糙的干草,那刺手的触感无比真实。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姚宅的书房里,她曾读过庄子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那时的她,只觉得文字瑰丽奇崛,充满想象。而今,他们不正像是那被迫离开北冥的鲲鹏吗?只是他们渺小如尘,没有垂天之翼,只能藏身于这污浊的底舱,随着这不知名的船只,飘向那虚无缥缈的“南冥”。
前途是“天池”,还是另一个深渊?无人知晓。
但既然已经离开了“北冥”,便只能,也必须,向前。
她收回手,重新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底舱的腐朽气息依旧令人作呕,船身的摇晃依旧带来不适,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命运的漂泊感,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里。
南溟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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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完)
第三十章 同舟
底舱的日子,是将时间拉长、又将其模糊的奇异体验。昼夜交替只剩下舱板缝隙光线的明暗变化,饥渴成了唯一的计时器。船只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在无尽水面上漂浮的孤岛,而姚清然与白鸿影,便是这孤岛上仅存的居民。
最初的剧烈不适过去后,鸿影的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颠簸与污浊。虽然依旧面色苍白,食欲不振,但至少不再晕眩呕吐。她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地蜷缩在角落,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小兽。
清然则承担起了更多的责任。他小心地分配着所剩不多的干粮和清水,计算着航程,警惕地留意着底舱外的任何异动。他不再试图用虚幻的希望来安慰鸿影,而是用更实际的行动来维系着两人的生存——在她冷时,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在她睡不着时,低声与她说话,哪怕只是重复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在她望着舱顶发呆时,默默地递过水囊。
他的照顾细致而沉默,带着一种超越言语的体贴。这种体贴,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鸿影那干涸而龟裂的心田。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观察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挺直的背脊,观察他分配食物时专注的神情,观察他因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观察他偶尔望向舱板缝隙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空气的渴望。
她发现,他不再是那个姚宅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公子。他的手上沾了灰尘,他的衣袍变得皱巴巴,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然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坚韧,却并未因这恶劣的环境而消磨,反而像是被磨砺过的玉石,散发出更为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愧疚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更深沉情感的暖流,在她心底悄然汇聚,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冲破那层由礼教和自卑筑起的堤坝。
这一日,船只似乎遇上了风浪,颠簸得格外厉害。底舱里货物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唯一的便桶也险些翻倒,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鸿影被晃得东倒西歪,脸色发青,死死抓住身下的干草,才勉强稳住身形。
清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还是努力挪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挡住一些摇晃,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根固定的货箱绳索,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侧。
在一次剧烈的倾斜中,鸿影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撞向旁边的货箱。清然眼疾手快,猛地将她拉回,自己的后背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表哥!”鸿影失声喊道,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担忧。
“没事。”清然忍痛摇了摇头,声音因撞击而有些气息不稳,“抓紧我。”
风浪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底舱内一片狼藉。两人都惊魂未定,气喘吁吁。
鸿影依旧紧紧抓着清然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直到船只恢复平稳,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幸好黑暗中无人看见。
“你……你撞到哪里了?疼不疼?”她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不碍事。”清然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只是有些淤青,并未伤到筋骨。他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能感受到她刚才那一刻真切的惊慌与担忧,心中不由一暖。
短暂的危机过去,底舱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前的肢体接触和那声脱口而出的、带着颤音的“表哥”,似乎打破了某种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屏障。
“我们……还要在这下面待多久?”鸿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依赖。
“不清楚。”清然如实道,“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忍耐。”
他顿了顿,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只是苦了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鸿影心中那扇紧闭的情感闸门。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艰辛、以及那份无法言说的、日益滋长的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苦……”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比起……比起被留在那里,比起……连累你……”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清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黑暗中,他听着她压抑的抽泣声,感受着她那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那片一直强撑着的坚硬角落,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瞬间融化。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不断耸动的肩膀上。那肩膀如此单薄,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没有谁对不起谁。”他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路是我自己选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极其郑重而清晰的语气说道,“能与你同行,清然……心中并无悔意。”
“心中并无悔意”。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敲在了鸿影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与重量。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自我谴责,所有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彼岸。
她不再压抑自己,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却不再是出于绝望,而是某种混合着巨大感动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她甚至下意识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依旧护在她身侧的手臂上,仿佛那是世间最可靠的港湾。
清然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她额头的微凉触感和那细微的颤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依靠着,用自己的沉默和存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底舱内,依旧黑暗,依旧污浊,依旧摇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命运捆绑下的同路人。在这飘摇的南溟孤舟之底,在共同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恐惧与相互扶持的温暖后,两颗孤独而彷徨的心,终于彻底地向彼此敞开了最柔软的内里。
同舟共济,不再只是一个词语,而是融入了血脉的誓言,与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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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