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忘归
约定的第三日,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中终于到来。白日里,姚清然依旧按捺住性子,只在客栈附近短暂露面,确认并无异常。他注意到鸿影比前两日更加沉默,眼神时常飘忽,带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深藏的哀伤。他心中忧虑,却也只能归因于对未来的不安。
戌时初刻,天色已彻底黑透。湖州府华灯初上,夜市渐起,但城西的忘归桥一带,却相对冷清。桥是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桥下河水黝黑,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桥堍旁,果然如韩兆庭所言,挑着一个孤零零的馄饨担子,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慢腾腾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水,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清然压低了范阳笠,缓步走近。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桥头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片刻。周围并无闲杂人等,只有零星的晚归行人匆匆而过。
他定了定神,走到馄饨摊前。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搅动着汤勺。
“老丈,来碗馄饨。”清然开口道,声音平稳。
老者慢悠悠地盛了一碗馄饨,递给他。清然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将手伸入怀中,摸出那枚韩兆庭给的铜钱,看似随意地放在摊车边缘,与其他几枚铜钱混在一起,但指尖在收回时,极快地将那枚特定的铜钱翻了个面,使其磨损的边缘朝上。
“汤淡了些。”他状似无意地评论道。
老者浑浊的目光在那枚翻面的铜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摊车,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客官是北边来的?”
清然心中一动,知道接头暗号对上了。“算是。”他含糊应道。
老者不再看他,依旧擦拭着,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明日卯时三刻,漕运码头三号栈桥,有船南下,船头插杏黄小旗。找姓何的舵工。只认钱,不认人。”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搅动着他的馄饨汤,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风飘过的呓语。
清然心中迅速记下这些信息——时间、地点、标志、联系人。他端起那碗馄饨,慢慢地吃着。馄饨皮薄馅少,汤水寡淡,但他此刻味同嚼蜡,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具体的安排中。
明日卯时。时间如此紧迫。
他快速吃完,将碗放回摊车,又多放了几枚铜钱,低声道:“多谢老丈。”
老者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抹布。
清然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快步返回云来客栈。他的心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既有终于等到消息的些微放松,更有对明日未知行程的沉重压力。
回到客栈后院,鸿影房中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很快被拉开,鸿影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表哥,可是……有消息了?”
清然点了点头,侧身进入房内,将门关好。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压低声音,将方才在忘归桥下得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明日卯时三刻,漕运码头,三号栈桥,船头插杏黄小旗,找姓何的舵工。”他重复着关键信息,语气凝重,“时间很紧,我们需得连夜准备,天不亮就要动身。”
鸿影听着,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切的逃亡指令下达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依旧攫住了她。南下,意味着更远的漂泊,更彻底的与过去割裂。
“那……韩老板呢?他不与我们同去?”她下意识地问道,似乎想抓住一点熟悉的依靠。
“他不会露面。”清然摇头,“此事风险极大,他只需牵线,后续便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只能靠自己。这五个字,让鸿影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黑暗中清然那模糊却坚定的轮廓,一股巨大的依赖感混合着无法言说的情愫,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明日踏上那艘船开始,她的世界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了。
“我……我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这就收拾。”
“只带最必要的东西,轻装简行。”清然叮嘱道,“那些用不上的,暂且留下。”他顿了顿,又道,“你……怕吗?”
黑暗中,鸿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怕,自然是怕的。但比起恐惧,此刻占据她心头的,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有他在身边的、奇异的安心。
“有表哥在,我不怕。”她轻声说道,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清然在黑暗中微微一怔,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沉重的责任感激荡开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好。你收拾吧,我也回去准备。寅时末,我们在此汇合。”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鸿影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久久未动。明日,他们将踏上真正的、吉凶未卜的南下之路。忘归桥,这个名字仿佛一个谶语。此去,或许真的再无归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客栈外那片沉睡的、陌生的城池。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面颊,也吹动了她心中那片波澜起伏的心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将那几件粗布衣物叠好,将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小心地贴身藏好,又将那方绣着新生柳芽的帕子,仔细地放入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榻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卯时三刻。
---
(第二十七章 完)
第二十八章 启程
寅时末,夜色最浓重的时刻,云来客栈后院笼罩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里。姚清然已收拾停当,那个装着金银细软和几件换洗衣物的包袱斜挎在肩上,范阳笠压得低低的。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到隔壁,极轻地叩了三下。
几乎是立刻,房门被从里面拉开。白鸿影也已准备就绪,同样是一身深色布衣,戴着范阳笠,手里提着那个轻简的青布包裹。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而决然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默契地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天井,溜出了客栈的后门。
青果巷沉睡正酣,只有他们细微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清然走在前面,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鸿影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们避开可能设有岗哨的主街,专挑那些曲折狭窄、昏暗无光的小巷穿行。这个时辰,连更夫都已歇息,整座城池仿佛陷入了死亡般的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夜的深邃与不安。
清然凭着这两日暗中探路的记忆,引领着鸿影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梭。他的方向感极好,脚步沉稳,仿佛一座移动的灯塔,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为身后那个惶惑的灵魂指引着方向。
鸿影紧紧跟随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她将所有杂乱的思绪都强行压下,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跟上他的脚步上。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茫茫黑夜中,所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不知走了多久,巷子渐渐变得宽敞,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息和隐约的、属于码头的人声。漕运码头快到了。
清然停下脚步,示意鸿影隐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他探出头,谨慎地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虽然天色未明,但漕运码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巨大的漕船如同沉睡的巨兽,黑压压地泊在岸边,桅杆如林。扛包的苦力、巡逻的兵丁、催促开船的管事、以及像他们一样等待上船的各式旅人,交织成一幅忙碌而混乱的景象。
清然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三号栈桥的位置。那里果然停泊着几艘中等大小的货客混装船,其中一艘的船头,隐约可见一面小小的、在灯火下不甚起眼的杏黄色三角旗。
就是它了。
他缩回身子,对鸿影低声道:“看到了,就在前面。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抬头,不要说话。”
鸿影用力点了点头,手心因紧张而沁出冷汗。
清然深吸一口气,拉着他,混入码头上涌动的人流,朝着三号栈桥的方向走去。他刻意低着头,将范阳笠的帽檐压得更低,步伐不疾不徐,尽量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码头上人员混杂,管理似乎也并不十分严格。他们顺利地穿过人群,来到了三号栈桥附近。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艘船的模样,船体有些旧,吃水颇深,看来装了不少货物。船头站着几个船工模样的人,正在整理缆绳。
清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观察着。他看到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色黝黑、腰间系着汗巾的汉子,似乎是指挥者,不时低声吩咐着其他船工。
应该就是姓何的舵工了。
清然定了定神,松开鸿影的手,示意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朝着那舵工走了过去。
“何舵工?”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
那汉子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有事?”
“北边来的,老王头让找您,搭船南下。”清然言简意赅,同时,手在袖中暗暗掂量着那块准备好的、约莫二两重的银锭。
何舵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低着头的鸿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个人?”
“两个。”
“规矩懂吗?”何舵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懂。”清然将袖中的银锭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何舵工的手极快地在银锭上一抹,那银子便如同变戏法般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中。他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朝船舱的方向偏了偏头:“舱底,角落。开船前别出来。”
“多谢。”清然心中稍定,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他转身,朝鸿影招了招手。
鸿影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依旧低着头。
何舵工没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去忙了。
清然拉着鸿影,沿着跳板快步走上船。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和缆绳,显得有些杂乱。他们按照指示,掀开一块厚重的舱板,沿着陡峭的木梯,下到了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的底舱。
底舱空间狭小,堆放着更多的货物和一些杂物,只在角落里勉强空出一小块地方,铺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货物(似乎是皮革和药材)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空间的窒闷感。
这里,将是他们接下来漫长水路行程的栖身之所。
清然将包袱放在干草上,环顾了一下这恶劣的环境,心中掠过一丝苦涩,但很快便被压下。能顺利上船,已是万幸。
鸿影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比客栈厢房、甚至比乌篷船底舱还要糟糕的环境,脸色更加苍白,但她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清然转过身,看着她,低声道:“委屈你了。”
鸿影摇了摇头,在干草上坐下,将脸埋入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终于踏上了这条不归路的、混合着恐惧与茫然的巨大冲击。
清然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适应。
舱板外,传来船工们最后的忙碌声、吆喝声,以及缆绳被收起的摩擦声。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和船身轻微的震动,船只缓缓离开了栈桥,驶入了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河道。
启程了。
南下之路,正式开启。
底舱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舱板缝隙间透入的、微弱的、逐渐变亮的天光,预示着新的一天的来临,也预示着他们那完全不可预知的未来。
清然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声和流水声,感受着身下船只那规律的、驶向远方的晃动。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极其轻柔地,覆上了鸿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背。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两只冰冷的手,在这黑暗的、飘摇的方舟之底,紧紧相握。
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力,传递给对方。
---
(第二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