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微光
清然走出云来客栈,踏入青果巷。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院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邻家灶间传来的饭菜香和淡淡的潮湿霉味。他刻意放慢脚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实则警惕地留意着是否有异样的目光或跟踪。
他先是在巷口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购置了两套质地普通、符合他们目前身份的换洗衣物,又买了两顶遮阳的范阳笠,以备不时之需。付钱时,他故意露出荷包里几块散碎银子,显得家境尚可却又并非大富,与掌柜闲谈两句,口音模仿着江淮一带的官话,含糊其辞。
离开成衣铺,他转向更热闹的街市。湖州府果然不负商埠盛名,人流如织,店铺林立。他需要打听消息,茶馆酒楼是最佳去处,但他不敢去那些名气太大、人多眼杂的地方。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找到一家门面不大、客人不多的茶肆,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他一边慢慢啜饮着那带着粗涩味的茶水,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邻桌零星的谈话碎片。贩夫走卒谈论的多是米价盐价、行船生意;几个文人模样的在议论着新任知府的官声;偶尔也有人提及北方的战事,但语焉不详,多是道听途说的传闻。
“……听说北边又吃紧啦,朝廷催粮催得急……”
“可不是,漕运上如今查得也严,过关卡麻烦得很……”
“唉,这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啊……”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飘散的柳絮,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清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点:北方局势确实不稳,朝廷管控严格,水路关卡盘查甚严。这让他心中微沉,他们选择水路来此,虽是隐蔽,但若官府有心追查,也并非无迹可寻。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付了账,又转到附近一家书铺。他假装浏览书籍,目光却扫过那些新到的邸报和民间刊印的时文选编。邸报上的消息多是官样文章,粉饰太平,难见真章。倒是在一册时文选编的缝隙间,他看到有人用蝇头小楷批注了几句对北方将领调度的不满和担忧,笔迹潦草,似是读书人私下发泄之语。
这零星的信息,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微弱,却印证了他心中的不安。
从书铺出来,日头已偏西。清然又去米铺买了些上好的白米和易于存放的腊肉、咸菜,这才提着大包小包,循着原路返回青果巷。
回到云来客栈后院,他先在自己房内放下东西,然后走到鸿影房门外,依约轻轻叩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门闩被拉开,鸿影出现在门后。她似乎一直等在门边,见到他,眼中那抹隐忧才悄然散去。
“表哥回来了。”她侧身让他进屋。
清然将新买的衣物和那顶范阳笠递给她:“换上这些,更便宜行事。我还买了些米粮。”
鸿影接过,触手是粗糙的布料,与她往日所穿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但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清然在她对面坐下,神色略显凝重,将今日在茶肆、书铺听到、看到的零星信息,拣重要的、去除那些过于危言耸听的传闻后,缓缓告诉了她。
“……如此看来,北地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官府盘查也严。我们在此,需得更加谨慎。”他没有提及自己对于可能被追查的担忧,以免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鸿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虽然清然说得含蓄,但她能感受到那平静叙述下的暗流汹涌。父亲身在北方官场,处境恐怕……她不敢深想。
“那位……父亲旧部,”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与茫然,“我们该如何联系?”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渺茫的指望。
清然沉吟道:“你可知他姓名?或在湖州府以何为业?”
鸿影努力回忆着那封被截获的信件内容,以及父亲偶尔提及的零星话语:“似乎……姓韩,名讳像是‘兆庭’?父亲只说他为人仗义,早年受过父亲恩惠,在湖州府做些……货殖往来,具体不甚清楚。”
韩兆庭。货殖往来。这信息太过模糊,在偌大的湖州府寻找一个只知道姓名和大概行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清然心中叹了口气,但面上未露分毫,只温言道:“有姓名便好。湖州府商贸繁盛,姓韩的商贾应当不少。我们慢慢打听,总会有线索。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他的镇定感染了鸿影。她看着他在逆境中依旧有条不紊、沉着谋划的样子,那颗一直漂浮不定的心,仿佛也找到了某种可以依附的力量。
“嗯。”她再次点头,这一次,多了几分信任。
这时,客栈伙计送来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比起旅途中的干粮炊饼,已是好了太多。
两人在鸿影房内用了晚饭。经过连日来的共处,那种最初的尴尬已消散许多,虽然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气氛不再那么僵硬。
饭后,清然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鸿影。灯光下,她低眉顺目的侧影,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柔韧,让人心生怜惜。
“夜里锁好门,”他再次叮嘱,“若有任何事,便唤我。”
鸿影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心头一暖,轻声道:“我知道了。表哥也早些歇息。”
清然点了点头,带上房门离去。
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回到隔壁房间,鸿影走到窗边,望着天井中那轮渐渐升起的、清冷的月亮。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在这陌生的城池,狭小的客栈里,至少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有一个人,在为她奔波筹谋。
那一点微光,在这漫漫长夜里,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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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完)
第二十四章 暗访
接下来的两日,姚清然并未急于大张旗鼓地寻找那位“韩兆庭”。他深知贸然行动可能带来的风险。他采取了更为隐蔽和迂回的方式。
每日清晨,他用过早饭,便戴上范阳笠,如同一个普通的年轻商贩或游学士子,混入湖州府熙攘的人流中。他不再去那些容易引人注目的茶馆酒楼,而是流连于市井之间,码头货栈、米行布庄、乃至一些三教九流汇聚的小酒馆,都成了他探听消息的场所。
他刻意与人攀谈,话题从米价布价、行船风向,慢慢引到北地局势、官府动向,再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一些商贾姓名,其中便夹杂着“韩兆庭”三字。
“听说有位做北货生意的韩老板,最近生意可还好做?”他会在与人闲聊时,状似随意地问上一句。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回应是茫然的摇头,或是不相干的信息。湖州府姓韩的商贾确实不少,但名唤“兆庭”的,却似乎无人知晓。
他也曾冒险去过一趟府衙附近的告示栏,留意是否有海捕文书或寻人启事。幸运的是,并未发现与他们相关的信息。这让他稍松了口气,或许姚家并未报官,或是消息尚未传到湖州府。
这一日午后,他来到城西一处较大的货栈区。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扛包的苦力、精明的牙人、各地来的客商穿梭不息,人声鼎沸。
清然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大碗茶,听着旁边几个看似走南闯北的客商闲聊。
“……这趟北边的皮货,可是折了本了!关卡盘剥得厉害,说是查奸细,他娘的,老子正经做生意,哪来的奸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抱怨道。
“王老弟,消消气,如今这世道,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另一个瘦高个劝道,“听说前些日子,连‘广源行’韩老板的货船都被扣了好几天,仔细查了个底朝天!”
“广源行”韩老板?清然心中一动,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络腮胡哼了一声:“韩老板?哪个韩老板?韩兆丰还是韩兆庭?他们韩家树大招风,被查也不稀奇。”
“自然是韩兆丰韩大老板,‘广源行’的东家。韩兆庭?听说早几年就跟他兄长闹掰了,自己单干去了,如今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混饭吃呢,谁还理会他。”瘦高个嗤笑道。
韩兆庭!果然有此人!而且似乎与显赫的“广源行”韩家有关,只是如今境况不佳。
清然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插话道:“两位兄台说的,可是那位早年也做过北货生意的韩兆庭韩老板?”
那两人看了清然一眼,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普通,只当是个好奇的后生。络腮胡随口道:“可不就是他。怎么,小哥认识?”
“谈不上认识,”清然笑了笑,掩饰道,“只是听家中长辈提起过,说他为人仗义,早年帮过忙。没想到如今……”
“仗义?”瘦高个撇撇嘴,“仗义能当饭吃?听说他后来生意不顺,欠了不少债,如今怕是躲债都来不及,还仗义呢!小哥儿,听我一句,少打听这些破落户,没得惹麻烦。”
清然心中了然,看来这位韩兆庭如今处境确实艰难。但这反而可能是个机会——一个落魄失意、可能对旧主尚存感念的人,或许更容易被打动,也更能保守秘密。
他又与那两人闲扯了几句,便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韩兆庭。知道了姓名和大致情况,下一步需要更谨慎的计划。他需要先摸清韩兆庭具体的落脚点,以及他目前的真实处境,确保接触他不会反而暴露自身。
回到云来客栈时,已是傍晚。鸿影正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做着针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清然走到她身边坐下,将今日打听到的关于韩兆庭的消息,低声告诉了她。
听到韩兆庭如今落魄潦倒,鸿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清然话语中的那线希望所取代。
“他虽然落魄,但正因如此,或许才更值得一试。”清然分析道,“明日,我再去打听他具体的住处。”
鸿影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清然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清减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不必如此劳心劳力,都是为了她。
“表哥……”她轻声道,“辛苦你了。”
清然微微一怔,看向她。暮色中,她的眼眸清澈如水,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真诚的感激与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柔软。
“无妨。”他移开目光,望向天井中那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芭蕉,“既已至此,总需一步步走下去。”
夜色渐浓,客栈内外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暂时的避风港内,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虽摇曳不定,却顽强地燃烧着。而两人之间,那因共同面对困境而滋生的默契与依赖,也在这小心翼翼的探寻中,悄然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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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