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初霁
风雨在天明前悄然收势,只留下满世界湿漉漉的痕迹。晨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河面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灰色,芦苇荡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空气清冽得如同初酿的甘泉,洗尽了连日的尘埃与压抑。
姚清然率先醒来,舱内依旧昏暗,但舱口透入的天光已能勉强视物。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对面。白鸿影依旧睡着,侧身蜷缩在草席上,呼吸均匀悠长。经历了昨夜的交谈与风雨中的同舟共济,她睡梦中紧蹙的眉宇似乎终于舒展开来,苍白的脸颊上也隐约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根素银簪子不知何时松脱了,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和颊边,衬得她的睡颜有种不设防的、惊人的脆弱与恬静。
清然的心微微一动,一种混杂着怜惜与某种陌生情愫的感觉悄然滋生。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掀开篷帘走到了船头。
老孙早已醒来,正检查着船缆,见到清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公子起得早。风雨过了,河神爷赏脸,咱们今日准能赶到湖州府。”
清然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胸中积郁的闷气也仿佛被涤荡一空。他放眼望去,雨后的河汉景色澄澈而安宁,与昨夜风雨交加的狂乱判若两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悄然浮上心头。
他回到舱边,取水盥漱。细微的水声惊动了舱内的鸿影。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在她眼中停留了片刻,待看清身处何地,以及站在舱口背光处的清然时,昨夜的记忆瞬间回笼,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表妹醒了?”清然听到动静,回过头,声音比往日更温和几分,“风雨已停,孙船家说今日便可抵达湖州府。”
“嗯。”鸿影低低应了一声,坐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重新将那根素银簪子簪好。动作间,不经意抬眼,正对上清然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带着刻意的疏离或沉重的负担,而是清澈的、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睑。
老孙升火做了早饭,依旧是简单的米粥,但就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期盼,这顿早饭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下咽。
船只再次起航,驶出避风的河汉,重回主河道。雨后的天空如同被仔细擦拭过的蓝宝石,澄澈明净。阳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耀人眼目。两岸的景物也显得格外清晰鲜活,绿意盎然。
鸿影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蜷缩在舱内,而是学着清然的样子,坐在了船头靠近舱口的位置,任由带着水汽的、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吹动她的衣袂。她望着眼前开阔的、奔流不息的河水,和那水天一色的远方,心中那片盘踞多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明亮的晨光驱散了不少。
她甚至注意到,船桨划破水面时,会带起一串串如同碎银般跳跃的水珠;有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远处的帆影点点,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这些细微的、充满生机的景象,是她过去在深宅大院里从未留心,也无缘得见的。一种陌生的、对广阔天地的感知,悄然在她心中苏醒。
清然坐在她身侧不远处,没有打扰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气息的变化,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惊惶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安静,以及一丝对前路隐约的、微弱的期盼。
他心中也感到一丝宽慰。他知道,抵达湖州府并不意味着困境的结束,甚至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但至少,他们安然度过了最初、也是最混乱危险的阶段。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这一路的风雨颠簸中,悄然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救助与被救助,而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基于共同经历的信任与……亲近?
“表哥,”鸿影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依旧望着河面,“到了湖州府……我们该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商议具体的未来。清然心中微动,沉吟片刻,道:“先寻一处稳妥的客栈住下,安顿下来。然后……设法打听北地的消息,也看看能否联系上你父亲提及的那位‘旧部’。”他顿了顿,看向她,“湖州府商旅往来频繁,消息灵通,或许能觅得一丝转机。”
他的计划清晰而务实,没有空泛的安慰,也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让鸿影心中稍安。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比前两日快了许多。午后时分,河面逐渐开阔,两岸的屋舍店铺明显增多,往来船只如织,人声鼎沸。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在视野尽头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巍然耸立,码头上桅杆如林,旌旗招展,一派繁华景象。
湖州府,到了。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未知与可能的城池,清然和鸿影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逃亡的第一段路程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乌篷船随着其他船只,缓缓向着那片喧嚣与机遇并存的码头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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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完)
第二十二章 市隐
湖州府的码头,其喧嚣与规模远非杨柳铺那小地方可比。船只鳞次栉比,挤满了河道,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人的喧哗声,以及各种牲口、货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市井洪流。
乌篷船在船夫老孙熟练的操控下,如同游鱼般在密集的船隙中穿行,最终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栈桥边停稳。
“公子,小姐,湖州府到了。”老孙搭好跳板,搓着手笑道。
清然付清了剩余的船资,又额外多给了些赏钱。老孙千恩万谢地去了。
清然先一步踏上栈桥,然后转身,依旧如之前那般,向舱内的鸿影伸出手。这一次,鸿影没有太多迟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地踏上了湖州府的土地。
脚踩在坚实而略显油腻的木制栈桥上,周遭是陌生而鼎沸的人潮,鸿影下意识地靠近了清然一些,仿佛这样才能在这汹涌的人海中找到一丝依靠。清然能感受到她细微的紧张,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一部分拥挤和探究的目光。
“我们先找客栈。”清然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人员复杂的码头。
他领着鸿影,沿着码头旁拥挤的街道向内城走去。与姚宅所在的清雅水乡不同,湖州府的街道更宽,店铺更密集,行人的衣着、口音也更为繁杂。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货行……各式各样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
清然没有选择那些临街的、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大客栈,那些地方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行踪。他刻意避开主干道,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弄,寻找那些门脸不显眼、但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旅店。
最终,他在一条名为“青果巷”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客栈门面不大,白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环境清幽,符合他“市隐”的打算。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气的瘦削男子,戴着瓜皮帽,正拨拉着算盘。见到清然和鸿影进来,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目光在清然那虽穿着布衣却难掩清贵的气质,以及鸿影那即使憔悴也依旧出色的容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拨弄算盘,语气平淡:“客官住店?”
“要两间上房,清净些的。”清然道,刻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属于本地的腔调。
“后头小院还有两间厢房,挨着的,倒也清净。价钱嘛……”掌柜的报了个价。
清然没有还价,直接付了五日的房钱。他需要表现出一定的经济能力,避免引人怀疑,但又不能过于阔绰,惹人注目。
掌柜的见他不还价,态度更和气了些,亲自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果然比前堂幽静许多,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株芭蕉,两侧各有几间厢房。
掌柜的打开相邻的两间房门:“就是这儿了,二位看看可还满意?热水饭菜,随时吩咐伙计便是。”
房间比悦来客栈的要好上许多,虽然依旧简朴,但桌椅床铺都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天井,光线也充足。
清然点了点头:“有劳掌柜。”
掌柜的笑了笑,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暂时安顿下来的松弛感,与身处完全陌生环境的茫然感,同时涌上心头。
清然将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天井里那几株被雨水洗过的、绿意盎然的芭蕉叶。
“暂且先在这里住下,”他转过身,对鸿影道,“你且休息,我出去一趟,探听一下消息,顺便购置些日常用物。”
鸿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独自留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
清然看出了她的不安,温声道:“我很快便回。你锁好门,若非我叩门,切勿轻易开启。”
他的叮嘱细致而稳妥,让鸿影的心稍稍安定。她点了点头:“表哥……小心。”
这一声“小心”,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让清然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泛起一丝微暖。“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鸿影走到桌边坐下,环顾着这间暂时属于她的、陌生的房间。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再次袭来。从姚宅的深闺,到逃亡的马车舟船,再到这湖州府小巷深处的客栈厢房,不过短短数日,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她走到窗边,学着清然的样子望向天井。芭蕉叶宽大而安静,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啾啾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这里的寂静,与外面街市的喧嚣仅一墙之隔,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清然出去会探听到什么消息,北地形势如何,父亲是否安好,那位“旧部”又身在何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可以喘息的角落。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感受着窗外涌入的、带着芭蕉清香的微凉空气。那一直紧绷着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她从随身的青布包裹里,取出那方未完成的绣帕和丝线。飞针走线间,那细腻而熟悉的触感,仿佛将她与过去那个安静刺绣的少女时光连接了起来,带来一丝微弱而珍贵的安定感。
她绣的,依旧是柳枝。只是那柳丝的线条,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欲说还休的哀怨,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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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