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烟波
马车抵达码头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将河面照耀得一片碎金闪烁。与陆路的尘土飞扬不同,水边空气湿润,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气息。所谓的码头,也不过是沿着泥泞河岸搭建的几座简陋木栈桥,停泊着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船只。船夫、脚夫、小贩的吆喝声、揽客声与水流声、桨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
姚清然先行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纷乱的景象,心中那份属于士子的清高与眼前这粗粝的现实再次碰撞。他定了定神,嘱咐鸿影在车上稍候,自己则走向那些泊在岸边、看起来较为规整的客船。
一番询问与略显生涩的讨价还价后,他选定了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精明的中年汉子,姓孙,拍着胸脯保证船稳当,去湖州府的路也熟稔。
清然返回马车,付清了车资,打发了车夫。那辆承载了他们一日逃亡的青篷马车,碌碌远去,仿佛也带走了陆地上最后一点与过去相关的牵绊。
他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对里面的鸿影伸出手:“表妹,我们换船。”
鸿影探出身,看到那摇晃的乌篷船和浑浊的河水,眼中闪过一丝畏怯。她自幼长于深闺,何曾乘坐过这等民船?但看到清然沉稳的目光和伸出的手,她还是咬了咬下唇,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暖而稳定,小心地扶着她踩上那有些湿滑的跳板。乌篷船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清然稳稳地扶住她,低声道:“小心。”
终于进入船舱。舱内空间狭小低矮,仅容两人对坐,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旧木头和鱼干的混合气味。舱底铺着简陋的草席,这便是他们接下来数日行程的栖身之所了。
鸿影在草席上坐下,蜷缩在角落里,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清然在她对面坐下,将包袱放在身侧。
船夫老孙在外面吆喝一声,解缆撑篙,乌篷船轻轻一荡,离开了栈桥,滑入了宽阔的河道。
起初,鸿影紧闭着眼,不敢看那晃动的河水。但随着船只平稳前行,船桨划水发出有节奏的欸乃之声,她终于鼓起勇气,微微睁开了眼睛。
透过低矮的舱口望出去,岸边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杨柳依依,茅舍零星,远山如黛。与马车颠簸的视角不同,从水上看去,一切都显得平和而悠远。阳光透过篷隙,在舱内投下摇曳的光斑,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离开了陆地的纷扰与追索,置身于这流动的、看似无边无际的水域之中,一种奇异的、暂时的疏离感油然而生。仿佛那些家族的震怒、前途的迷茫,都被这浩渺的烟波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清然也静静地望着舱外。水路的行程确实比陆路舒缓许多,这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他注意到鸿影不再那么僵硬地蜷缩,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深刻的惊惧似乎淡化了些许。
船夫老孙是个健谈的,一边摇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沿途的风物、湖州府的繁华,偶尔也抱怨几句生计的艰难、官府的税赋。他的话语粗朴而真实,是清然过去在书斋中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晌午时分,老孙将船泊在一处河湾,升起小泥炉,煮了一锅杂鱼汤,就着自带的干粮,便是午饭。鱼汤带着河鲜特有的甜腥,味道算不得好,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清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给鸿影。她迟疑了一下,接过,小口地喝着。热汤下肚,带来一丝暖意,也驱散了些许河上的寒凉。
整个下午,船都在不疾不徐地航行。两岸景致大同小异,看久了便有些单调。困意渐渐袭来,鸿影终是抵不住连日的疲惫与精神折磨,靠着船舱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然看着她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和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他小心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舱口吹入的、带着水汽的凉风。
夕阳西下时,鸿影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清然那件深蓝色的外衫,而他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对面,望着舱外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河面出神。
她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阵酸楚。她轻轻动了一下,清然立刻回过头。
“醒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快到晚间歇宿的码头了。”
鸿影将外衫递还给他,低声道:“谢谢。”
清然接过衣衫,没有说什么。
船只在一个比杨柳铺稍大些的码头靠岸。依旧找了间简陋的客栈住下。经历了白日的舟车劳顿和水路的舒缓,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再像昨夜那般僵硬尴尬,但一种微妙的、不知如何相处的生疏感依旧存在。
晚饭后,清然在灯下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这是他离开姚宅前,下意识从父亲书房带走的一样东西。他指着图上的线路,对鸿影道:“按船家所言,若无风雨阻滞,再有两三日,便可抵达湖州府。到了那里,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的手指点在“湖州府”三个字上,那里,将是他们逃亡路上的第一个重要节点。
鸿影看着那陌生的地名,又看看灯下清然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片茫然的迷雾,似乎也因为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而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夜色渐深,河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入客栈房间。
但这一次,鸿影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河水声,心中那份蚀骨的恐惧,似乎被白日那浩渺的烟波冲淡了些许。
前路依旧未卜,但至少,他们正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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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第二十章 夜泊
船在第三日的黄昏,并未能按预想抵达湖州府。天空从午后便开始积聚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风也带了劲道,吹得河面泛起白头浪。经验老到的船夫老孙望了望天色,果断地将乌篷船驶入了一处避风的河汉,将船缆牢牢系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
“公子,小姐,对不住喽,”老孙搓着手,带着歉意道,“看这天色,夜里怕是有风雨,行不得船了。咱们今晚得在这儿歇一宿。”
姚清然探出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渐趋湍急的河水,点了点头:“安全为上,有劳孙船家了。”
这处河汉颇为僻静,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可见零星几点渔火,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明明灭灭。他们的船,便成了这苍茫水天之间,唯一孤零零的栖身之所。
老孙在船头升起了小火炉,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米香和鱼干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清然和鸿影对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听着外面风声、芦苇声和水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舱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船篷上,随着船只的轻微摇晃而扭曲变形。
经过两日多的同行,那种最初的、剑拔弩张的尴尬已渐渐缓和,但一种更深沉的、不知如何定义彼此关系的茫然,却取而代之。他们像是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同路人,分享着最不堪的处境,却隔着礼教、过往和无法预知的未来。
“冷吗?”清然看着鸿影下意识抱紧双臂,轻声问道。河汉里的风,带着水汽,确实比前两日寒凉许多。
鸿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舱外那一片被夜色和芦苇吞噬的混沌景象上,低声道:“这里……很安静。”
与码头客栈的嘈杂不同,这种纯粹的、属于荒野水泽的寂静,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它放大了每一种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人内心的声音。
清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默然片刻,道:“‘野渡无人舟自横’。若非此情此景,倒也算得上一种诗境。”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鸿影听出来了,她转过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却透着一股与这落魄处境不甚相符的、属于读书人的清傲与坚韧。
“表哥……”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这几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你……后悔吗?”
清然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舱外,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船篷呜呜作响。
后悔吗?抛弃家族,抛弃前程,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子,走上这条吉凶未卜的流亡路?
他回想起父亲震怒的脸,母亲绝望的泪,族谱上那即将被抹去的名字……一种尖锐的痛楚划过心脏。
但当他抬起眼,看到对面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澈的、带着不安与探询的眸子时,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若重来一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或许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但……不会改变决定。”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被推入绝境。这与值不值得无关,与应不应该也无关。只是……我不能。”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然而,这平淡的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担当与决绝,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鸿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或是出于世家公子哥儿的那种不合时宜的侠义心肠。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他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真心。
“是我……连累了你。”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必再说这些。”清然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既已同行,便是同舟共济。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鸿影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在这风雨将至的孤舟之上,在这举目无亲的逃亡途中,这四个字,仿佛具有了某种神奇的魔力,将她那颗一直漂浮无依、充满恐惧的心,稍稍拉回了地面。
这时,老孙端来了热腾腾的鱼粥。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炉旁,默默地吃着。热粥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似乎让船舱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缓和了些。
饭后,老孙自顾自在船头铺开蓑衣躺下,很快便发出了鼾声。清然和鸿影则回到了船舱。
夜渐深,风雨果然如期而至。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船篷上,风声呜咽着掠过芦苇荡,河水也变得不安分起来,推动着小船轻轻摇晃。
油灯早已熄灭,舱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彼此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轮廓,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与世隔绝的、飘摇的方舟之内,在风雨的包围中,两人各自靠着船舱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奇异的安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那些家族的阴影、前途的迷茫,似乎都被这狂暴的风雨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只是两个在黑夜中同舟共济的旅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渐歇。鸿影在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中,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许多。
清然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舱外透入的、雨后微弱的星光,心中那片一直紧绷的角落,也悄然松动。
夜泊虽险,同舟之人,却让这漫漫长夜,不再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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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