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语
夜色如墨,将悦来客栈浸染得一片沉寂。白鸿影蜷缩在隔壁房间冰冷的床铺上,和衣而卧,锦被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刺激着她的鼻腔。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合,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无法松弛。
门外任何细微的声响——伙计走过的脚步声、其他客房模糊的谈话声、甚至是老鼠啃咬木头的窸窣声——都让她心惊肉跳,猛地睁开眼,屏息凝神,直到那声响远去,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舅舅震怒铁青的脸,清然表哥那石破天惊的誓言,角门外泥泞的道路,颠簸的马车,茶寮里那些探究的目光,以及这间散发着陌生气息的、令人不安的房间。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可怕的梦魇,她却深陷其中,无法醒来。巨大的恐惧、无措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是她,将那个本应有着锦绣前程的表哥,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此刻就在隔壁,与她一样,承受着这被放逐的苦果。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她将脸埋入带着霉味的枕头,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下喉头不断涌上的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鸿影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缩紧,恐惧地望向那扇薄薄的、仿佛不堪一击的木门。是谁?伙计?还是……其他不怀好意的人?
“表妹……是我。”门外,传来姚清然压低了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奇异地抚平了她瞬间升起的惊惧。
是他。
她犹豫着,没有立刻回应。深更半夜,男女独处一室,于礼不合。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受到她的迟疑。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我……听到你这边似乎有动静,你……还好吗?是否需要什么?”
原来,他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个认知让鸿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没事。有劳表哥挂心。”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隔着门板,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并未离去,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客栈简陋,夜里寒凉,”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慰的意味,“你……把被子盖好。若有什么不妥,便……便唤我。”
他的叮嘱如此平常,甚至有些啰嗦,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澜。在这举目无亲、前途未卜的异乡深夜,这份笨拙的关怀,显得如此珍贵。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门外再无声响。但她知道,他应该还站在那里,或许正和她一样,面对着这漫漫长夜,独自承受着那份巨大的茫然与压力。
一种奇异的、并非源于情欲,而是源于共同处境的联结感,在这一刻悄然滋生。他们不再是姚宅里隔着礼教和身份遥遥相望的表兄妹,而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共同漂泊的两叶孤舟。
她重新躺下,拉过那床带着霉味的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门外的寂静,此刻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安全感。
她依旧无法入睡,思绪纷乱。但之前那蚀骨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被这隔着一扇门的、无声的陪伴冲淡了些许。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他今日的种种——他抓住她手腕时那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在茶寮里为她倒掉浑茶换上清水的细心,他面对那些探究目光时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姿态……
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与她过去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姚清然。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诗书画卷和家族期望中的、模糊的才子形象,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无措,却会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担当与温柔的男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此刻,站在门外的姚清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也确实并未离去。他听着屋内那极力压抑却依旧隐约可闻的、细微的啜泣声渐渐止息,心中那份沉重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过来,为何要站在这里。只是那种将她独自一人留在陌生房间里的不放心,驱使他走了过来。听到她回应,知道她醒着,知道她至少是安全的,他那颗悬着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也同样疲惫,同样对未来充满茫然。但在此刻,守护隔壁那个女子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这成了他在这片混沌黑暗中,唯一清晰而坚定的目标。
夜,在两人的无眠与沉默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嘶哑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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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
第十八章 晨歧
第一声鸡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也惊醒了各自浅眠的两人。
白鸿影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一夜的混乱思绪和半睡半醒间的噩梦让她头脑昏沉,但身体却因这新一天的到来而本能地紧绷起来。天亮了,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面对现实,面对那未知的前路。她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逐渐响起的、属于陌生小镇的苏醒声——零星的脚步声、隐约的交谈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每一声都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姚宅,她已无家可归。
她缓缓坐起身,环顾这间在晨光微熹中更显破败的房间,一种巨大的凄凉感再次攫住了她。她该何去何从?
隔壁房间传来了清晰的动静,是姚清然起身的声音。她听到他开门,低声与伙计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吩咐准备早饭和热水。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了许多,仿佛经过一夜的休整(尽管可能同样无眠),他已经重新拾起了那份支撑局面的力量。
这让她心中稍安,却又更加复杂。他越是表现得镇定,她内心的负罪感便越是深重。
不久,伙计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早饭——依旧是稀粥和咸菜,比昨夜的饭菜看起来稍微像样一些。鸿影勉强自己洗漱了一下,看着镜中那个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女子,几乎认不出自己。她拿起木梳,试图梳理凌乱的长发,手指却颤抖得不听使唤。
这时,门外响起了清然的声音,比昨夜清晰了许多:“表妹,可起身了?早饭已备好。”
“就……就来。”她慌忙应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将那头青草草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然后打开了房门。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站在门外的姚清然。他也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虽然料子普通,却依旧难掩其挺拔的身姿和清俊的气质。只是他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显露出一夜煎熬的痕迹。然而,他的眼神却是清亮而坚定的,在看到她的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先用些早饭吧,”他侧身让开,语气平和,“我们需得商议一下,今日该往何处去。”
鸿影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回他的房间。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下,默默地开始用餐。粥是温的,带着一股陈米的味道,馒头也有些硬。鸿影食不知味,只小口地喝着粥,几乎没动咸菜和馒头。
清然看出了她的勉强,将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地吃着,同时开口道:“我方才问过车夫,由此往南,水路陆路皆可。陆路颠簸,但行程可控;水路舒适些,但需至下游码头换乘,且行程受天气水流影响较大。”
他顿了顿,看向鸿影,目光沉静:“表妹,你以为如何?”
他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这看似简单的询问,却让鸿影心中一颤。她从未独自决定过如此重要的事情。在姚家,一切都有长辈安排。如今,她却要为自己的前路做出抉择。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等待和信任。她抿了抿唇,努力思索着。陆路颠簸,她昨日已深受其苦,且容易暴露行踪……水路,似乎更为隐蔽,也……更符合她此刻想要远离一切、寻求片刻安宁的心境。
“水路……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不确定。
清然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好,那我们就改走水路。车夫说镇外十里便有码头,有船可通往湖州府。那里商贾云集,消息灵通,或许……更容易打听到北地的消息,也更容易隐匿行踪。”
他考虑得很周全。鸿影心中微动,他不仅尊重她的选择,还已经为下一步做好了打算。湖州府……那是一个比这里大得多的地方,或许,真的能暂时避开追索,也或许,能有机会联系上父亲那边的人……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在她心底悄然萌生。
“一切……但凭表哥安排。”她低下头,轻声道。
用罢早饭,清然结算了房钱,又向伙计打听清楚了去码头的路径。当他拿出银钱付账时,动作略显生疏,但神态依旧从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马车再次启动,载着他们驶向镇外的码头。晨光洒在道路上,驱散了部分晨雾,也照亮了前路。虽然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明确的方向。
鸿影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不再是昨夜那般全然的绝望。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正凝神思考的清然。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表哥不同的、坚毅的线条。她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
马车颠簸着,驶向码头,驶向那烟波浩渺的未知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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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