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五章 完)
第十六章 暮霭
马车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将白昼一点点碾碎。窗外的景致从晨雾弥漫的田野,逐渐变为日光曝晒下略显疲态的村落与山丘,最终,又沉入暮色四合的苍茫之中。官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渐渐稀少,世界仿佛随着夕阳一同沉寂下来。
车厢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白鸿影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长时间的沉默与颠簸,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麻木了。她不再哭泣,只是怔怔地望着随着马车摇晃而不断变换形状的车帘阴影,眼神空濛,仿佛灵魂已抽离,只余一具承载着疲惫与茫然的躯壳。
姚清然同样沉默着。身体的疲惫,精神的重压,以及对前路的无尽忧虑,像三重枷锁,紧紧束缚着他。他偶尔会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外面的天色,计算着行程,心中那份无处着落的不安,随着暮色的加深而愈发浓重。
他们不能露宿荒野。且不说安全问题,单是鸿影此刻的状态,也绝难承受夜间的风寒与露水。
“车家,”清然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前方可有能投宿的村镇?”
车夫在外头瓮声回答:“公子,再往前赶个十来里地,有个杨柳铺,是个大镇集,有客栈。”
杨柳铺。清然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这将是他们离开姚家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
“就去那里,找间干净的客栈。”他吩咐道,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装着金银的锦囊。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当马车最终摇晃着驶入杨柳铺时,天色已近乎全黑。镇子里零星亮着些灯火,勾勒出低矮房屋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口和某种潮湿的、属于陌生地域的气味。与姚宅所在的繁华城镇相比,这里显得粗朴而杂乱。
车夫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驾轻就熟地将马车停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门前。客栈门脸不大,檐下挂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坑洼的地面。
清然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去扶鸿影。她的手指依旧冰凉,借着清然的力道下车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清然不得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才避免她软倒。她似乎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力气挣脱,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他的肩窝。那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无助的温热。
客栈伙计闻声迎了出来,是个机灵的半大小子,看到清然和鸿影的衣着气度(尽管略显狼狈),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清然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不容置疑,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少爷”的体面,尽管他心中充满了初次独自处理此类事务的生疏与忐忑。
“好嘞!两间上房!客官里边请!”伙计高声朝里面喊着,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
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喝酒划拳,声音嘈杂。见到清然和鸿影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鸿影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往清然身后缩了缩。
清然心中不悦,却不好发作,只是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跟着伙计快步穿过大堂,走向后面的客房区域。
所谓的“上房”,也不过是比普通房间稍大一些,陈设简陋,墙壁斑驳,空气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伙计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
“客官,热水和饭菜一会儿就送来,您二位先歇着。”伙计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一种比在马车里更为尴尬和无所适从的寂静弥漫开来。他们不再是隔着一定距离,而是共同置身于一个狭小的、私密的空间里。
鸿影站在门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那单薄的布料是她唯一的屏障。她不敢看清然,也不敢打量这个陌生的、粗陋的栖身之所。
清然将肩上的包袱放在那张看起来并不怎么牢固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外面是黑黢黢的后院,隐约可见杂物的轮廓,更远处,是镇外模糊的山影,沉没在浓重的暮霭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这里没有熟悉的下人伺候,没有温暖的灯火,没有父母的关怀,只有陌生的环境,莫测的前路,和一个需要他全力守护、却与他隔着重重心事的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门边的鸿影。灯光下,她的脸色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更加苍白脆弱,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像风中蝶翼,带着惊惶未定的余韵。
“先坐下歇歇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一会儿热水来了,梳洗一下,会舒服些。”
鸿影没有动,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另一间……”
清然这才想起,他刚才要了两间房。他看着她那副仿佛受惊小鹿般、急于逃离他身边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他理解她的顾虑,也尊重她的名节。
“好,”他点头,“我让伙计带你过去。你先安顿,饭菜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伙计的声音,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一盆浑浊的热水,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到油星的青菜汤。
清然让伙计将鸿影的那份送到隔壁房间,并带她过去。
鸿影几乎是逃离般地跟着伙计离开了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清然只觉得房间里瞬间空荡了下来,那种孤独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尖锐。
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桌上那盆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水,和那简陋得令人毫无食欲的饭菜,一种强烈的、与现实脱节的感觉再次袭来。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吗?这就是他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生活吗?
他走到盆架前,掬起一捧热水扑在脸上。水温并不高,带着一股奇怪的涩味,但那股暖意还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张模糊而疲惫的、带着水珠的脸。镜中人的眼神,不再是姚家少爷那般清澈无忧,而是沉淀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多了几分陌生的棱角与坚毅。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那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必须保持体力。
隔壁房间,一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鸿影大概也没有胃口吧。
清然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暮霭早已彻底吞噬了大地,只有客栈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萤火。
他不知道父亲此刻是否已经发现他离家,是否会震怒之下派人追拿?他不知道北地局势究竟如何,那个“旧部”是否可靠?他更不知道,明天醒来,他们又该去向何方?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前路如同这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隔壁房间里那个同样无眠的、惊魂未定的女子。她的命运,从他将她拉上马车的那一刻起,便与他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荆棘,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夜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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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