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未央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暴雨虽势渐微,却依旧固执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像是为这绝望的夜晚敲打着永无止境的更漏。
正厅里的人早已散尽,只留下空荡荡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火药与泪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枝形灯盏被仆役熄灭了大半,只余角落一两盏,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射在空旷的厅堂与跪在地上的两个身影之上。
白鸿影伏在地上,最初的剧烈颤抖与泣不成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耗尽所有力气的虚脱。她的额头因方才的重叩而一片青紫,甚至隐隐渗着血丝,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骇人的对比。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干涸,留下狼藉的痕迹。她不再动弹,仿佛灵魂已然离体,只余下一具承载了过多羞辱、恐惧与绝望的脆弱躯壳。
姚清然依旧跪在她身旁不远处。他没有试图再去扶她,也没有起身。父亲那最后通牒般的言语,如同淬了冰的鞭子,反复抽打在他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逐出家族,剔除族谱……这八个字的重量,足以将一个自幼生长在锦绣丛中的世家公子彻底压垮。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扇象征着身份、地位与安稳未来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决绝的轰响。
前途、家族、父母的期望……这一切他过去二十二年生命中视为理所当然、并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在他那一句冲动的誓言中,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值得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冰冷地响起。
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身世复杂且行为“不端”的表妹,赌上自己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身旁那个仿佛已然失去生息的少女。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得令人心碎的侧影,那截裸露在湿透衣领外的脖颈,纤细而脆弱,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他想起她词中的孤愤,想起她箫声里的苍凉,想起她立于紫藤花下凝望落花时那沉静的悲悯,想起她谈论丝线玉佩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慧黠光芒……
她不仅仅是一个“惹祸”的表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惊人才华与复杂内心的、在命运洪流中奋力挣扎却依旧保持着一份孤高与尊严的灵魂。
而就在刚才,在他几乎要踏出那万劫不复的一步时,是她,用那样凄厉的、近乎崩溃的哭喊,阻止了他。她宁愿独自承担所有的后果,被驱逐,被放逐,甚至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命运,也不愿拖累他,毁掉他。
这份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守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因权衡利弊而升起的冰冷迟疑。
值得。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虽然摇曳不定,却坚定地照亮了他内心的答案。
他不能让她独自一人,走入那风雨飘摇、吉凶未卜的黑暗。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知道她的去向,必须确认她的安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膝,朝着她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点。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表妹……”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紧张而异常沙哑干涩。
伏在地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
“表妹,”他再次唤道,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地上凉……我,送你回枕流馆,可好?”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以及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就在清然以为她不会再回应,准备强行将她扶起时,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不必了……清然表哥。”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地、自己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似乎牵扯着巨大的痛苦。
清然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搀扶,指尖刚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她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自己……可以。”她低垂着眼睑,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终于站稳了身子,尽管依旧摇摇欲坠。她没有再看清然一眼,只是对着空旷的、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大厅,对着那象征着姚家权威的空置主位,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再次深深敛衽一礼。
这一礼,不再是祈求,不再是辩解,而是一种告别。一种对这段短暂收留时光的感谢,也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被驱逐命运的无声接受。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身湿透的、紧紧裹贴着身体的衣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厅外那片漆黑的、雨丝纷飞的夜色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绝的尊严。
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入黑暗,看着她那决绝的、拒绝一切援手的姿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靠近都可能被她视为怜悯而更加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抹孤影消失在厅外的雨幕之中。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带着她离去时残留的、微弱冷香的空气,包裹着自己。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湿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着地板上那两滩由他们身上雨水汇聚而成、此刻正慢慢交融在一起的水渍。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对于白鸿影而言,这是在姚家的最后一个夜晚,是在恐惧、羞辱与对未知命运的惶惑中煎熬的不眠之夜。
对于姚清然而言,这是在家族与内心之间做出最终抉择前,漫长而痛苦的权衡与挣扎之夜。
对于这座庞大的宅院而言,这是一个被秘密、泪水与决裂的阴影所笼罩的、无比漫长的未央之夜。
雨,还在下。
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悲伤,却又徒劳地,只是让一切变得更加潮湿、冰冷和沉重。
---
(第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