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惊雷
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在傍晚时分以倾天覆地之势降临。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石阶上、荷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色提前陷入昏黑，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将湿淋淋的庭院瞬间照得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姚清然坐在书斋窗前，雨水被风裹挟着扑打进窗棂，打湿了他面前的的书页，墨迹洇开，模糊了一片。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狂乱摇摆的树影。染秋与那灰衣小厮秘密交接的一幕，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反复映现，与震耳的雷声、刺目的电光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知道了一个危险的秘密。这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既担忧鸿影的处境，又对自己窥破此事却无能为力感到一种深刻的挫败。他该告诉母亲吗？不，那无异于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他该直接去问她吗？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那只会让她受惊，让她对他紧闭心扉。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阵急促的、不同于风雨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墨雨带着惊惶的呼喊：“少爷！少爷！不好了！”
清然猛地站起身，心骤然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墨雨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脸上毫无血色：“少、少爷！前头出事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白、白家表小姐她……她跪在厅里……”
“怎么回事？！”清然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他一把抓住墨雨的胳膊。
“是……是信！”墨雨语无伦次，“老爷不知怎么，截获了一封表小姐要往外传的信！信里……信里好像提到了北边的事，还、还涉及了朝中的一些忌讳……老爷震怒，说表小姐行为不端，私通外男，议论朝政，是……是大逆不道！”
“私通外男”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清然的心脏。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如此猛烈、如此丑恶的方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一把推开墨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朝着前院正厅发足狂奔。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那里！去她身边！
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巨大的枝形灯盏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每一张脸上或震怒、或惊惧、或冷漠的神情。
姚老爷姚崇礼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信纸。他的脚下，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正是白鸿影。
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湖水绿的衫子紧紧裹在身上，更显得她形销骨立。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姚太太坐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眼中满是泪水与不忍，却不敢出声。几位叔伯婶娘分坐两侧，神色各异，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婉如和其他几个姐妹吓得缩在角落，脸色发白。
“孽障！”姚崇礼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姚家念在亲戚情分，收留于你，锦衣玉食，不曾有半分亏待！你竟敢……竟敢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祸及家门之事！私传信件，议论时政，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那收信之人是谁？说！”
鸿影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那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父亲！”清然冲进厅内，扑通一声跪倒在鸿影身边，雨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瞬间在地板上洇开一滩水渍。“此事定然有误会！鸿影表妹她……”
“住口！”姚崇礼正在盛怒之上，见儿子竟为这“孽障”求情，更是火冒三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去！”
“父亲！”清然抬起头，雨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目光灼灼，毫不退缩，“表妹孤身在此，谨言慎行，人所共见！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怎能断定就是表妹所为？即便真是表妹所写，也定是受人蒙蔽，或是另有隐情！求父亲明察！”
“明察？”姚崇礼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掷到清然面前，“你自己看！这字迹，是不是她的？这内容，提及北地军政，言辞间多有悖逆，不是她，还能有谁？！难道是我姚崇礼冤枉了她不成？！”
清然颤抖着手，拾起那封湿漉漉的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清瘦峭拔的字迹，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是她写的，无疑。信中的内容，确实涉及了北地官员的调动以及对某些政策的隐晦批评，虽未直接辱骂朝廷，但在文字狱风声鹤唳的当下，已足够构成大罪。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写这些？那个收信人，究竟是谁？
他猛地转向鸿影，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哭腔：“表妹！你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收信的人是谁？你告诉他，你不是有意的！你只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一直沉默的鸿影，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异常的平静。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流过她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忧伤与迷惘，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光芒。
她看着清然，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终究没有成功。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望向盛怒中的姚崇礼，声音清晰而冷静，像碎玉投冰：
“信，是我写的。”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如同为这幕悲剧奏响的哀乐。
“那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是家父旧部。鸿影……只是想知道父亲是否安好，北地……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民不聊生。”
她的解释，在此刻姚崇礼听来，苍白无力，甚至是火上浇油。
“旧部？好一个旧部！”姚崇礼怒极反笑，“你父亲自身难保，他的旧部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可知这信若流传出去，会给我姚家带来何等灾祸？！我姚家百年清誉，岂能毁于你手？！”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风雨交加的夜色，厉声道：“我姚家，容不下你这等不知轻重、招惹祸端之人！明日……不，今晚！你就给我收拾东西，离开姚家！是死是活，再与我姚家无关！”
“老爷！”姚太太失声痛哭，扑上来抓住姚崇礼的衣袖，“不能啊！鸿影她一个女儿家，这狂风暴雨的，你让她去哪里啊！她是我的外甥女啊！”
“慈母多败儿！正是你平日纵容，才让她如此胆大妄为！”姚崇礼一把甩开妻子，态度决绝。
清然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驱逐！父亲竟然要在大雨之夜将她驱逐出门！这无异于将她逼上绝路！
他看着跪在地上，背脊依旧挺直，却仿佛随时会碎裂开的鸿影，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与巨大怜惜的勇气，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父亲定要驱逐表妹，清然……愿随她一同离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姚清然，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姚崇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你……你……你这逆子！”
白鸿影也猛地转过头，看向清然，那双一直强撑着的、寒星般的眸子里，终于碎裂开一道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裂痕。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般劈开夜空，将厅内每一张惊愕、震怒、绝望的脸孔都照得纤毫毕现。
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灯盏摇曳。
惊雷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清然额头触地的声音，和他那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的、带着血丝的誓言：
“清然，愿与表妹，共担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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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