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晨谒
昨夜那断续的箫声,如同浸了水的丝线,缠绕在姚清然的梦境里,让他的睡眠变得浅薄而潮湿。天光尚未大亮,一种由内而外的清醒感便驱散了他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他睁开眼,帐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黛蓝色,万籁俱寂,连惯常早起鸣唱的鸟儿都还未苏醒。
然而,那箫音的余韵,却像烙印一般,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际,与白鸿影那双含愁带怨的眸子、那阕沉痛的词、那盏顺流而下的素白河灯,交织成一幅完整而凄迷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反复映现。他再也无法安卧于这锦衾绣褥之中。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外间仍在熟睡的墨雨。自己摸索着穿上那件月白色的直缀,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宅院中另一个或许同样无眠的灵魂。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如甘泉的晨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夜露未晞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瞬间涤荡了他胸中积郁的滞闷。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向着宅院东南角的佛堂方向走去。那是母亲每日晨昏定省、礼佛诵经的所在。在这个心绪被一个陌生女子全然搅动的、不同寻常的清晨,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到母亲的冲动。并非寻求解答或安慰,仅仅是一种需要,需要在那份熟悉的、温婉的慈爱中,寻得一丝锚定自身的稳定力量。
姚宅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空旷而宁静。飞檐斗拱勾勒出天空渐变的轮廓,青石板路湿润而洁净,反射着天边最初的一抹鱼肚白。他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行走在迂回的长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又被他身后逐渐亮起的天光悄然吞噬。
行至靠近佛堂的“慈荫斋”附近,一阵极轻微的、絮语般的交谈声,伴随着清晨的微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清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难为你这孩子,如此诚心,竟比我这老婆子来得还早。” 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李嬷嬷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慈和。
“嬷嬷谬赞了。鸿影初来乍到,蒙外祖母与舅母不弃,收留照拂,心中感念,无以为报。唯有在佛前多尽一份心,祈求佛祖保佑外祖母、舅母并家中各位长辈身体安康,福泽绵长。” 一个清冽而柔婉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珠落盘,字字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白鸿影!
清然的心猛地一跳,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隐身在廊柱后茂密的紫藤花架投下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透过层叠的紫藤叶隙,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在慈荫斋外的白石台阶下,白鸿影正微微垂首,与李嬷嬷说着话。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藕荷色的素面襦裙,外面罩着半旧的玉青色比甲,依旧是极其素净的打扮,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只乌黑的发间簪着一朵新摘的、带着晨露的白色栀子花。那花朵的馥郁香气,似乎隔着这段距离,也幽幽地传了过来,与她身上那股天然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晨曦的微光温柔地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昨夜放灯时,多了几分沉静的柔顺。她微微欠着身,姿态恭谨而优雅,应对李嬷嬷的话语,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清然静静地凝视着她。此刻的她,与昨夜那个吹奏出苍凉箫音、在河边释放孤独的少女,仿佛判若两人。眼前的她,是符合一切大家闺秀规范的、懂事知礼的表小姐。可他却能从她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那看似平静的语调底下,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刻意隐藏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幽谷中的兰草,被迫移植到这繁华的人间庭院,努力适应着新的土壤与光照,却终究带着属于原本那片寂静山野的、清冷孤高的印记。
李嬷嬷又笑着说了几句,无非是夸她懂事,让她不必如此拘礼,便将手中的一个提盒递给她,道:“这是老太太昨日吩咐给太太准备的燕窝粥,太太礼佛前要用一些。既然表小姐来了,就劳烦表小姐送进去吧,老奴还得去厨房看看今日的斋供。”
“嬷嬷放心,鸿影省得。” 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提盒。
李嬷嬷点点头,转身蹒跚着去了。
白鸿影提着食盒,却没有立刻转身进入慈荫斋。她独自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头,望向佛堂那飞檐一角上方的天空。那里,朝霞正开始一点点染上绚烂的金红色,如同打翻的胭脂缸,在天际缓缓晕开。她静静地望着,目光悠远而空茫,仿佛透过那绚丽的霞光,看到了某些旁人无法得见的、遥远的东西。她那单薄的身影立在渐亮的晨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愈发显得孤寂莫名。
清然在花架后,看得心头发紧。他几乎能感受到她那片刻的失神里,所蕴含的沉重。那不仅仅是对北地故园的思念,或许还有对自身命运无从把握的迷茫,以及对这看似安稳、实则依旧寄人篱下的处境的、清醒的认知。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那么一小会儿,随即,便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轻轻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提着食盒,迈着沉稳的步子,踏上了慈荫斋的白石台阶。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清然却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廊柱的阴影笼罩着他,紫藤花的馥郁香气包裹着他。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因窥见她另一面而产生的、更深的怜惜与触动,也有一种莫名的、微甜的悸动——在这偌大的宅院里,在这样一个清晨,他似乎是唯一一个,看到了她那完美仪态下,瞬间真实流露的孤独的人。
他与她,共享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关于晨曦与沉默的秘密。
天光,彻底大亮了。鸟雀开始在枝头啁啾,远处传来了仆役洒扫庭除的声音。姚宅,从沉睡中苏醒了。
清然整理了一下衣袍,从花架后转出身来。他没有再走向佛堂,而是转向了通往自己书房另一条小径。
他需要独自待一会儿,需要将方才所见的那一幕,与昨夜的所有印象,细细地、反复地品味,镌刻在心版之上。那个名叫白鸿影的少女,就像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充满谜题的书,每一页,都散发着令人心颤的、忧伤而高华的光芒,引他深入,无法自拔。
晨风吹过,拂动他月白色的衣袂,也拂动着慈荫斋内,那悄然弥漫开的、檀香与燕窝粥混合的、温暖而世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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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