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苇荡(陈适意篇)
特大暴雨引发的山洪,像一头挣脱枷锁的狂暴巨兽,一夜之间将栖镇北面的河滩工地冲刷得面目全非。土高炉坍塌成泥泞的土堆,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钢铁原料”被冲得七零八落,深深掩埋在泥沙之下,仿佛大自然对这场人类狂热的无情嘲弄。洪水裹挟着断木、牲畜的尸体和家具的残骸,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镇子地势较低的部分,直到两天后才缓缓退去,留下一片狼藉和刺鼻的腥臭。
批判会的喧嚣,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人们的注意力暂时从“揪出隐藏的敌人”转移到了抗灾自救、清理淤泥和修复房屋上。生存,成为了压倒一切的首要问题。
然而,对于陈适意和她的母亲来说,那场未完成的批判,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因洪水而消失。它只是暂时被搁置,剑尖依然冰冷地指向她们,随时可能落下。
她们居住的临水老屋,在洪水中受损严重,墙壁被泡得发软,屋顶漏雨,空气中弥漫着永远无法散去的霉味。母亲在这场连续的打击下,彻底病倒了。她持续低烧,咳嗽不止,整日蜷缩在潮湿的床铺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糊满旧报纸的屋顶,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场洪水漂向了远方。偶尔,她会抓住适意的手,反复念叨:“适意……你爹他不是坏人……他不是……”声音微弱而执拗,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强加的定义。
适意知道,母亲的精神防线正在崩溃。她不能再倒下了。
十六岁的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全部的重担。她默默地清理着屋里的淤泥,用能找到的破木板和油毡勉强修补屋顶。她拿着街道开具的、盖着红章的证明(上面隐晦地提到了她们需要“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去领取微薄的口粮和必需的药品。她面对街道干部审视、冷淡的目光,面对邻居们或同情或避之不及的态度,始终低着头,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证明着她们“服从改造”的决心。
洪水退去后,新的劳动任务分配下来——清理镇子南面一大片被洪水带来的泥沙和杂物淤塞的芦苇荡。这是一项极其艰苦的工作,齐腰深的淤泥,密不透风的芦苇丛,蚊虫肆虐。通常,这都是分配给那些最强壮的男劳力的任务。但这一次,陈适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没有丝毫异议。第二天拂晓,她就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荒凉的苇荡。
淤泥吸吮着她的双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腐烂的水草和动物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硕大的蚊蠓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红肿的包块。锋利的芦苇叶边缘,在她的手臂和脸颊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奋力地将淤泥一锹一锹地挖起,抛到旁边指定的洼地里。汗水浸透了她的破旧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却已承担了太多苦难的单薄轮廓。
同组劳动的,大多是些和她一样“成分不好”或犯了错误的人,彼此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和沉默。偶尔有监工的民兵从堤岸上走过,锐利的目光扫过这片劳改场,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挥动工具。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人们各自找一块稍微干爽点的地方,啃着带来的杂粮窝头。适意独自坐在一截被洪水冲来的朽木上,拿出一个冰冷的、掺着麸皮的黑面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粗糙得划嗓子,她需要就着水壶里浑浊的凉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她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芦苇荡。它们根系深扎于淤泥,秆茎柔韧,风来时,它们顺势俯下身子,风过后,又顽强地挺立起来。洪水可以淹没它们,却无法摧毁它们。
“像水边的芦苇,可以弯,但不能断。”
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这片苇荡中找到了最真实的映照。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淤泥里,半掩着一块形状奇特的暗红色砖石。那砖石的颜色与周围的淤泥不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模糊的刻痕。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站起身,走过去,费力地将那块砖石从淤泥里挖了出来。
砖石不大,沉甸甸的。她用水稍微冲洗了一下,露出了它的真容。确实是一块老旧的城砖,暗红色,质地坚硬。吸引她目光的,是砖石一侧,那几个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来的阴刻篆文——
“墨守”。
这两个字,像两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适意。她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些关于古代城池防御和墨家学说的书籍。墨家善于守城,“墨守”便代表着坚固的防御和不变的准则。父亲也曾刻过“大辩若讷”的印章,似乎对这类蕴含着坚韧、内敛智慧的古老思想情有独钟。
这块刻着“墨守”的城砖,是从哪里来的?是被洪水从某个湮没的古迹中冲出来的吗?它出现在这里,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暗示?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块砖石挪到更隐蔽的芦苇丛深处,用淤泥和杂草稍微掩盖了一下。她没有能力带走它,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这两个字,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她早已干涸的心田。
“墨守”。 守住什么?如何守?
她不知道具体的答案。但她模糊地感觉到,这或许是一种不同于父亲那种决绝的、宁为玉碎的“明白”,也不同于自己目前这种纯粹被动忍耐的“糊涂”的……第三条路。一种在坚守内心某种东西的同时,又能灵活应对外界压力的智慧。
下午的劳动更加艰苦,她的体力几乎透支。但当监工的民兵吹响收工的哨子时,她依然坚持着,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最后一个走出苇荡。
夕阳的余晖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泥泞的河岸上。她的脸上、身上沾满了泥点,神情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恐惧、绝望和肉体的极度劳累之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常沉静的光芒。
回到那间破败潮湿的老屋,母亲依旧昏睡着。适意简单地擦洗了一下,生火熬了一点稀薄的米粥。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坐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酸楚,却也升起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再次拿出那枚“大辩若讷”的印章,紧紧握在手心。
石头的冰凉,让她保持清醒。
“爹爹,”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可能永远无法像您那样‘明白’地活着。但我发誓,我会‘守’下去。用我的方式,守住娘,守住我自己,守住……您留给我的, whatever it is.”
窗外,栖镇的夜晚再次降临。洪水留下的创伤尚未抚平,未来的风暴依然潜伏在黑暗中。但陈适意知道,她就像苇荡里的那些芦苇,或许卑微,或许随时可能被风雨摧折,但只要根还在,就会一次又一次地,从泥泞中挺起身来。
她在脑海中的记录里,添上了新的一笔:
“苇荡记录:身可陷于淤泥,心需立于风波之外。‘墨守’二字,似有深意,暂存于心,以待来日。当前要务:活下去,让娘活下去。如苇,柔韧以应世,深根以存身。”
然后,她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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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坐标(兰心篇 - 追寻“墨守”)
“北纬31.XXXX,东经119.XXXX。”
这组由“非攻”印章磁点阵列解码出的坐标,像一串具有魔力的咒语,悬浮在实验室的全息投影中央,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它的下方,是陈明睿留下的那段混合着德文与中文的箴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知识即力量,但责任更重。”
“‘非攻’非止戈,乃卫道。薪火存续,以待来人。”
“入口:墨守。”
兰心站在投影前,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脚下是通往未知深渊的阶梯。曾外祖父陈明睿的形象,在她心中彻底颠覆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怀才不遇、因言获罪的文人学者,而是一个背负着超越时代的秘密、并以生命为代价守护它的“卫道者”。他所守护的“道”,很可能就是那个代号“记忆宫殿”的超前信息存储技术,或者与之相关的、更为惊人的东西。
“昭昭,地理定位分析结果?”她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坐标已锁定。”昭昭的回应迅速而精准,“位于中国江东省秀州市境内,具体位置在秀州市下辖林安县西部,栖真镇以南约五公里处。地形数据显示,该区域为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人烟稀少,历史上曾有多处古代采石场和零星古迹,近代以来未有大规模开发记录。”
“栖真镇……”兰心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一种奇异的宿命感涌上心头。这正是外祖母陈适意年轻时生活、劳作、承受了无数苦难的那个水乡小镇!坐标点,就在它的附近!
“调用该区域所有可用的卫星遥感图像、地质勘探数据和地方志文献。”兰心命令道,“重点搜索与‘墨守’相关的任何地理特征、建筑遗迹或历史记载。”
庞大的数据流再次涌动。高分辨率的卫星图片被调取、放大,地质雷达的浅层探测数据被叠加分析,尘封的地方志电子档案被快速检索。
“检测到异常。”昭昭很快给出了反馈,“在坐标核心区域,地表植被光谱特征与周边存在细微差异,指示可能存在地下空腔或人工构造。地质雷达数据显示,地下约十至十五米深处,存在一个规模不明的、规则的空腔结构,其轮廓……非自然形成。”
全息投影上,坐标点的地形图被立体化,一个模糊的、大致呈长方形的空心结构被高亮标注出来,隐藏在山体林木之下。
“入口:‘墨守’……”兰心思索着,“这应该是指进入这个地下结构的入口标记或机关。‘墨守’可能是一个石刻标识,也可能是一个需要特定方式才能开启的机关名称。”
她立刻联想到了外祖母陈适意记录中,那块在洪水中被发现、刻着“墨守”二字的暗红色城砖!
“昭昭,比对该坐标区域周边已知古迹、特别是与古代军事防御或墨家思想可能相关的遗迹信息!”
“检索中……林安县志记载,栖真镇以南山区,曾有一处名为‘墨义庄’的古代庄园遗址,相传为明代一信奉墨学的退隐官员所建,庄园以结构坚固、暗道众多著称,后毁于清初战火,具体位置已不可考。‘墨义庄’别名,即为‘墨守庄’。”
线索,完美地闭合了!
陈明睿留下的坐标和“墨守”入口,指向的正是这个湮没在历史中的“墨义庄”遗址!他很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发现了这个秘密地点,并将其作为隐藏那个惊人秘密的最终地点。那块刻着“墨守”的城砖,或许就是当年庄园的遗物,被洪水冲到了下游的苇荡,恰好被外祖母捡到。
这跨越三代人、相隔七十年的时空,竟然以如此奇妙而必然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兰心感到一阵心悸。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次探险,更是一次对家族宿命的追寻,一次对曾外祖父守护一生的秘密的揭开。
“昭昭,制定前往坐标点的详细行动计划。需要最隐蔽的交通方式,最精良的勘探装备,以及……必要的安全措施。”兰心的语气变得凝重。她不知道那个地下空腔里藏着什么,是沉睡的技术瑰宝,还是未知的危险?陈明睿以生命守护的东西,绝不可能轻易获取。
“计划生成中。建议采用低空无声飞行器接驳,地面小组轻装简从,携带地质透视雷达、穿墙传感设备及非致命性防卫装备。同时,启用最高级别信息加密通道,所有行动数据本地存储,断绝与外部网络连接,以防万一。”
兰心点了点头。她走到控制台前,开始亲自筛选行动队员。她需要绝对可靠、守口如瓶且能力超群的人。这不仅是一次科学探险,更是一次负有沉重“责任”的使命。
在准备工作的间隙,她再次调出了陈适意在栖真镇时期的档案影像。看着外祖母年轻时的照片,那张清秀却写满坚韧与隐忍的脸庞,兰心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外祖母在苇荡中挣扎求存的时候,是否曾想过,她无意中捡到的那块砖石,竟会指向一个与她父亲命运息息相关的、巨大的秘密?
“外婆,” 兰心在心中默默说道,“您用‘糊涂’守住了生命,守住了我们这个家。现在,该我去看看,外公他用‘明白’和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了。”
她关闭了档案,目光再次投向那组决定命运的坐标。幽蓝色的光点,仿佛陈明睿跨越时空注视着她的眼睛,冷静,深邃,充满了未尽的嘱托。
探险队,即将出发。目标:墨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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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烙印(陈适意篇)
洪水留下的淤泥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栖真镇上空弥漫的政治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酷烈。那场被天灾打断的批判,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短暂的沉寂后,露出了更加锋利的毒牙。
“敌人之女”的烙印,被正式而公开地烙在了陈适意的身上。她和母亲被勒令从临水的旧宅搬出,迁到了镇子最边缘、靠近那片荒凉苇荡的一间废弃的看瓜棚里。棚屋低矮、潮湿,四壁透风,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冷似冰窖。这不仅是生活条件的恶化,更是一种公开的羞辱和隔离,将她们彻底排斥在“人民”的群体之外。
母亲的病情因此加重,咳嗽变成了持续的低喘,眼神中的光彩几乎完全熄灭,大部分时间只是昏睡,偶尔清醒,便抓着适意的手,反复念叨着“你爹不是坏人……”,仿佛这是她与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适意则被编入了“监督劳动改造小组”。这个小组由镇上最顽固的“牛鬼蛇神”组成,干的永远是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清理镇上的公共厕所,搬运沉重的建筑材料,在汛期巡查最危险的河堤段……而监管他们的,往往是像刘建军这样积极要求“进步”的民兵骨干。
刘建军似乎将监督陈适意,视为自己表现革命坚定性的绝佳机会。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刁难她,加重她的劳动量,或者在小组“思想汇报”会上,用最尖刻的语言批判她“改造不彻底”、“内心隐藏着对革命的刻骨仇恨”。
适意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像一头被套上沉重轭具的牛,只知道低头劳作,对所有的斥责、刁难和偶尔飞来的小石子( literal small stones, sometimes thrown by children influenced by the atmosphere ),都报以沉默。她将自己的内心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得比那个刻着“墨守”的砖石还要深。
她不再记录任何文字,所有的观察、思考和生存法则,都只在脑海中反复锤炼、记忆。她的“糊涂”外壳,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坚硬。她学会了在刘建军训话时,眼神放空,焦点落在遥远的虚无之处,仿佛那些恶毒的语言只是过耳的风声。她学会了在极度疲惫和饥饿时,通过回忆父亲书房里阳光的味道、母亲健康时温柔的微笑,甚至那块“墨守”砖石冰冷的触感,来汲取一点点支撑下去的精神力量。
然而,沉默和顺从,并不能换来安全,有时反而会助长施虐者的气焰。
一天傍晚,适意所在的改造小组被命令去加固一段因为洪水冲刷而变得松软的河堤。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劳动持续到天色几乎完全漆黑,众人才被允许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
适意最后一个离开工地,她需要清点工具。就在她准备踏上回镇的小路时,刘建军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穿着雨衣,手里拿着电筒,光柱毫不客气地打在适意苍白、沾满泥水的脸上。
“陈适意,你等一下。”
适意停下脚步,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露出脚趾的布鞋。
“今天搬石头的时候,我看到你偷懒了。”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居高临下的严厉。
适意没有反驳。她知道,任何辩解都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
“哼,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刘建军走近一步,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我看你心里根本不服!还在想着你那反动的爹吧?”
适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住内心翻涌的屈辱和愤怒。
刘建军似乎很享受她这种隐忍的姿态,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恶意:“其实……只要你肯‘认清形势’,‘积极靠拢组织’,也不是没有出路……比如,跟我好好‘汇报’一下你的思想动态……”他说着,手竟然向适意的肩膀伸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湿漉漉的衣衫的瞬间——
适意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麻木和空洞,而是像两道冰冷的、淬了火的钢针,直直地刺向刘建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警告和决绝!仿佛在说:“你可以折磨我,羞辱我,但如果你敢逾越最后的底线,我会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刘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眼神震慑住了。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由得意的狞笑变成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从未在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敌人之女”脸上,看到过如此锐利、如此具有攻击性的神色。那眼神让他脊背发凉,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瘦弱的少女,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随时可能爆发出可怕力量的困兽。
电筒的光柱晃动了一下。
适意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瞥只是刘建军的错觉。然后,她侧过身,默默地、却异常坚定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里。
刘建军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妈的……装什么硬气!”但他却没有再追上去。适意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适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冰冷的雨水浇在她的头上、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寒冷。胸腔里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愤怒,是屈辱,也是……一种重新被唤醒的、不肯彻底屈服的力量。
她知道,刚才的对抗是危险的,可能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但她不后悔。有些界限,绝不能退让。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回到那间四面透风的瓜棚,母亲还在昏睡。适意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伸出手,再次握紧了那枚“大辩若讷”的印章。
“大辩若讷”。 最大的辩才,好似木讷。
她一直以为,这“讷”只是沉默和隐忍。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有些明白,真正的“讷”,或许并非怯懦,而是一种在沉默中积蓄的、更深沉的力量。是在必要时,能用最简洁、最锐利的方式,表达出最决绝态度的智慧。
就像芦苇,平时随风俯仰,看似柔弱,但它的根系深扎,秆茎坚韧,在关键时刻,也能划破试图践踏它的手掌。
她在脑海中的记录里,用精神的力量,刻下了血淋淋的一笔:
“烙印记录:身可受辱,心不可夺。沉默非懦弱,乃蓄力。退让需有底线,触碰底线,需露锋芒,哪怕只是一瞬。刘建军之流,畏强凌弱,示之以弱,其愈猖狂;示之以不可犯之决心,或可使其忌惮。此后,外示以‘讷’,内需养‘锋’。”
她吹熄了棚屋里唯一那盏如豆的、摇曳的油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风雨声更急了,仿佛预示着前路更多的艰难险阻。但陈适意知道,经过今晚,她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她依然是那根芦苇,但根,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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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阈限(兰心篇 - 抵达与勘察)
低空无声飞行器像一只巨大的、幽灵般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过江东省南部丘陵地区的夜空,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民用雷达和人口稠密区。舱内,兰心透过舷窗向下望去,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被浓密植被覆盖的黑色山峦,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
根据“昭昭”规划的航线,飞行器在一个距离坐标点尚有五公里的隐蔽山谷中缓缓降落。这里地势平坦,植被茂密,是理想的临时前进基地。
舱门打开,一股南方山林夜间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湿气的清新空气涌入。兰心深吸一口气,带着四名精心挑选的行动队员——两名负责勘探与技术的专家,两名负责安保与后勤的特勤人员——踏上了这片土地。
所有装备都经过轻量化和静音处理。他们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迷彩服,脸上涂抹着油彩,携带的地质雷达、穿墙传感器等设备也都包裹着吸波材料。行动准则只有一条:绝对隐蔽,避免与任何当地人接触。
在夜视仪的帮助下,小队如同鬼魅般在山林中穿行。得益于“昭昭”提前规划出的最优路径,他们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巡山道路和护林员小屋,行动异常顺利。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抵达了坐标指示的核心区域。这里是一处更加偏僻的山坳,四周是陡峭的山坡,植被尤其茂密,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昭昭,确认位置。”兰心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命令。
“已抵达坐标点。根据地质雷达数据,目标地下空腔位于正前方山体斜坡下方约十二米处。地表无明显入口标志。”
队员们迅速展开工作。技术专家操作着便携式地质雷达,对山体斜坡进行精细扫描。屏幕上逐渐勾勒出地下空腔更清晰的轮廓——一个大致呈长方形、面积约两百平米的规则空间,似乎还有延伸的通道。
“队长,看这里。”一名特勤队员低声招呼,他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蔓,露出了后面斑驳的、覆盖着厚厚青苔和地衣的岩壁。岩壁的底部,有一处看似天然、但细看之下轮廓略显规整的凹陷。
兰心走过去,用手拂开湿滑的苔藓。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凹陷处的岩石表面,露出了人工凿刻的痕迹——是两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篆体大字:
“墨守”。
找到了!入口的标记!
然而,标记找到了,入口却依旧无踪。岩壁坚实,看不出任何门扉或通道的迹象。
“用穿墙传感器扫描这片岩壁,寻找结构薄弱点或隐藏机关。”兰心下令。
传感器发出低频率的声波,反馈着岩壁内部的细微结构。数据显示,这片岩壁厚度惊人,而且内部结构致密,不像有暗门。
“会不会……入口不在这里?”技术专家皱眉,“或者,需要特定的开启方式?”
兰心凝视着那“墨守”二字,思索着陈明睿留下的信息。“墨守”……这既是地点标识,也应该是进入的方法提示。墨家善于防守,精于机关城守之术……
她回想起外祖母记录中,关于“墨义庄”以结构坚固、暗道众多著称的记载。难道这入口,也运用了某种古老的机械机关?
“检查岩壁四周,特别是‘墨守’二字周围,寻找任何可能的、类似于锁孔或触发装置的微小异常。”兰心吩咐道,同时自己也凑近仔细观察。
她用手仔细触摸着冰冷的岩石,感受着上面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处凹凸。雨水和苔藓让触感变得湿滑而模糊。突然,她的指尖在“守”字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于石缝的自然凹陷处,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里的岩石触感,似乎比周围更加光滑,而且……形状似乎有某种极弱的规整性。
“放大镜,强光。”她立刻说道。
一名队员递上高倍放大镜和聚焦手电。在放大镜下,那个看似自然的凹陷,边缘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人工打磨的弧度。而在凹陷的底部,隐约可见几个比针尖还要细小的、排列奇特的腐蚀点。
这个形状……这个大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兰心的脑海!
她立刻从贴身携带的、具有高强度防护功能的装备盒里,取出了那枚“非攻”墨玉印章。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将印章的印纽部分,对准了那个岩壁上的微小凹陷。
严丝合缝!
印纽的底部形状,与那个凹陷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兰心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印章按了下去。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她以为判断错误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咔哒”声,通过她的指尖传递过来。
紧接着,面前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内部传来了沉闷的、巨石摩擦的“轧轧”声。在“墨守”二字下方,一道宽约一米、高约两米的矩形岩壁,竟然缓缓地、向内沉陷了下去,滑向一侧,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散发着陈腐泥土气息的洞口!
入口,开启了!
跨越七十年的时空,依靠先人留下的智慧与钥匙,兰心终于站在了这个秘密的阈限之前。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陈明睿用生命守护的“薪火”,是未知的答案,也可能……是未知的危险。
兰心打开头盔上的强光探灯,光柱刺入黑暗,却照不到底。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他们也都已经准备好,眼神坚定。
“保持警戒,我们进去。”兰心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冷静。
她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黑暗之中。
(第十五至第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