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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铁幕(陈适意篇)
刘建军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都死死钉在陈适意身上。她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之中,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下,刺痛到麻木。
班主任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适意:“陈适意同学,刘建军同学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你的家庭成分,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向组织坦白。”
空气凝固了。适意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像一面催命的鼓。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应对策略如同被惊动的鱼群,在意识的深潭中乱窜。否认?狡辩?还是……承认一部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晓芸,后者张大了嘴,一脸惊愕和担忧,似乎想站起来为她说话,但又有些犹豫。适意心里清楚,此刻任何来自外部的帮助,都可能被解读为“同伙”的证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适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迟滞感,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被冤枉的激动愤慨,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和茫然。她的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伪装的,而是真实恐惧与巨大压力下的自然反应,但这颤抖被她巧妙地融入了表演,“刘建军同学……说得对。我爹爹……他……他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刘建军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适意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适意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仿佛在努力忍住泪水,继续用那种带着哭腔的、破碎的语调说道:“他……他以前是旧政府的……一个小职员。他……他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我和我娘,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我们不敢说,怕……怕大家看不起我们,怕不能在这里读书……呜……”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似的,低下头,用手背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无比脆弱,无比可怜。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主动承认了“历史问题”,但将其限定在“旧政府小职员”这个可批判、但罪不至死的范畴,并且巧妙地将其动机归结为“怕被看不起”、“想读书”这种能够引发一定程度同情的人之常情。更重要的是,她展现出的不是对抗,而是恐惧和悔恨,这符合一个“需要被改造”的落后分子的形象,反而消解了部分敌意。
班主任老师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瘦弱的女孩,又看了看周围表情各异的学生,沉吟了片刻。适意平日里的“老实”、“沉默”和“努力”(哪怕是伪装的努力)在此刻起到了作用。在老师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因家庭历史包袱而胆小自卑的孩子,而非一个蓄意隐瞒、别有用心的人。
“好了,不要哭了。”班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认识到家庭的旧问题,是好事。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选择。你要坚定地和你父亲划清界限,彻底改造思想,积极向组织靠拢,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她转向全班:“同学们,我们要帮助陈适意同学,共同进步!不能歧视她,但也要监督她!”
一场风暴,似乎就这样被适意用一场精心构筑的、混合了真实恐惧与表演的泪水,暂时化解了。刘建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班主任用眼神制止了。
下课铃响了。适意依旧低着头,默默地收拾书包。没有人过来和她说话,同学们像避开什么不洁之物一样,在她周围空出了一小圈地带。只有周晓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塞给她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低声说:“别哭了……没事的。”
适意接过手帕,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过去。一道无形的、名为“成分”的铁幕,已经在她和周围的世界之间落下。她从此将活在这道铁幕的阴影下,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蓝。
“学校记录其九:今日险遭灭顶之灾。承认部分事实,以保全核心秘密。示弱,流泪,可激发同情,降低敌意。然,‘旧职员之女’身份已坐实,此后需更加低调,劳动需更积极,口号需更响亮。切记,切记!周晓芸可适度交往,其心尚善,且其父之地位,或可成为无形之屏。刘建军,需远离,此人危险。”
写完,她吹熄油灯,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窗外,栖镇的夜不再宁静,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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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陈明睿篇 - 深度重构)
“昭昭”系统构建的深度重构场景,几乎抽干了实验室区域的所有备用能源。灯光变得不稳定,明灭闪烁,将兰心的脸映照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摇曳的孤舟。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正被强行拉入七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时空,感官与陈明睿的濒危意识产生了某种危险的耦合。
嗅觉率先被激活。不再是实验室无菌的空气,而是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霉味与土腥气,混合着老宅书房里旧书、墨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和血腥气 precursor(前兆)?
听觉接踵而至。不再是服务器沉稳的嗡鸣,而是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和芭蕉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添凄惶。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纸张被快速翻阅和揉皱的窸窣声,以及福叔压抑着的、沉重的喘息。
场景稳定下来。兰心“看”到自己——或者说,陈明睿——正站在书房中央。时间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五月初,距离那声空谷枪响,还有整整七十二小时。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打开的木箱和散乱的书籍文稿。福叔满头大汗,正将一叠叠信札和手稿塞进一个铜制的火盆里,盆中已有灰烬,但火苗微弱,似乎主人并不决绝。
陈明睿(兰心共享着他的视觉和触觉)没有帮忙,他只是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手稿。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青灰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
“少爷!不能再犹豫了!” 福叔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焦急、恐惧和一种深沉的悲痛,“外面……外面已经乱了!他们的人就在附近!这些书,这些信,都是……都是催命符啊!”
陈明睿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些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思想结晶。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这些都是……都是探寻真理的痕迹……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糊涂啊!少爷!” 福叔几乎要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人要先活下来!活着,才能想以后!苏小姐还在等着您,适意还那么小!您得为她们想想!”
“活下来?”陈明睿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活下来?放弃自己相信的东西,承认自己半生的思考都是错的?那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穿着旗袍的苏瑾,抱着年幼的适意,笑容温婉。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充满了刻骨的眷恋与痛苦。但这柔软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
“老福,” 他转向福叔,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穿透力,“你不懂。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比如……明白。”
“我宁愿清醒地死,也不愿糊涂地活。”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重构的记忆场景,也劈中了实验室里的兰心。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灵魂层面的战栗。曾外祖父的“明白”,并非不通世故的迂腐,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近乎殉道者的选择!他清楚地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依然选择了那条路!
场景再次切换。距离枪响四十八小时。
陈明睿坐在书桌前,就着摇曳的油灯,正在写信。是写给苏瑾的绝笔。他的笔迹不再像以往那样流畅潇洒,而是时而急促,时而凝滞,墨水在纸上留下大团的污迹。
“瑾儿吾爱:
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一生追求理性与明晰,试图为这混沌世界建立秩序。然而,我越来越发现,绝对的清晰或许并不存在,或者说,它并非世界的本质。我曾在学术上探讨‘意会之境’,却在生活中无法容忍任何模糊……这是我的悖论,亦是我的悲剧。
……
适意还小,望你……莫要让她太‘明白’。有时,糊涂一些,方能在这世间……活下去。这或许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能给她的……最后一点……可怜的智慧。”
信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控制,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活下去”三个字。
兰心共享着这份撕心裂肺的悲痛与不舍。她终于明白,陈明睿并非不爱家人,恰恰是因为太爱,才希望她们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他的“明白”与他对家人“糊涂”的期望,构成了他临终前最深刻、最残酷的内心撕裂。
场景最后一次切换。空谷,雨丝如织。距离枪响,还有最后十分钟。
陈明睿站在谷底,长衫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清瘦孤直。他面对着那几个持枪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家人藏身的岩石方向。这一次,兰心通过“昭昭”极限放大的情感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复杂到极致的含义——那不是释然,不是告别,也不是悲哀。
那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们安全藏好。
确认自己的选择。
确认他为之赴死的“明白”。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抬至胸前,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似乎是整理衣襟的动作。但兰心(和陈明睿共享的感知)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衣襟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紧接着——
砰!
枪响了。
重构场景在巨大的声波冲击和情感洪流中,瞬间破碎、湮灭。
实验室里灯光恢复正常,兰心猛地从沉浸中惊醒,大汗淋漓,心脏狂跳,仿佛自己也刚从枪口下逃生。
“昭昭!”她声音嘶哑地喊道,“分析最后时刻!他手部的动作!衣襟内侧!那是什么?!”
“昭昭”的系统指示灯疯狂闪烁,数秒后,回应道:
“检测到超高优先级隐藏数据节点!关联物品:‘非功’印章。数据源:陈适意秘密档案《空谷回响录》物理备份,夹层。正在解密……”
一个全息投影在兰心面前展开,那是一方小小的、布满岁月痕迹的丝绸包裹,里面是一枚墨玉印章的扫描图,旁边是陈适意晚年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注释:
“父就义前,曾紧握此印,印文‘非攻’,墨子之训。然,他最后按压之处,非印,乃心口。或意指:非为攻伐而死,乃为心中之‘明白’而守。此‘明白’为何?乃终生之惑。”
兰心怔怔地看着那枚“非攻”印章的投影。一切都联系起来了。陈明睿,这位语言学家,用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无声的动作,留下了一个终极的谜题:他并非死于攻击性的“非攻”,而是死于守护性的“明白”。
但这“明白”的具体内容,依然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中。
而此刻,在遥远的过去,年幼的陈适意,刚刚从“铁幕”危机中暂时喘息,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漫长的一生,都将笼罩在这声枪响和父亲最后那个神秘动作的巨大回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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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至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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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情节预告:
陈适意将如何带着“旧职员之女”的身份在日益紧张的时代中挣扎求存?兰心对“非攻”印章和父亲最后动作的解读,会将调查引向何方?陈明睿誓死守护的“明白”,究竟指向一个怎样的秘密?命运的链条,正在一环扣一环地收紧,揭示出更惊人的真相。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