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长夜将尽
陈慕羲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落叶,牵动着朝野上下无数人的心。皇帝接连派遣太医前来诊治,赏赐珍贵药材,甚至一日数问病情。几位阁老同僚、都察院的旧属、乃至一些受过他恩惠或钦佩其品格的官员,都纷纷前来探视。府邸门前,车马一度络绎不绝。
然而,陈慕羲的病情并未因这些关怀而好转。他时昏时醒,咳嗽愈发剧烈,痰中带血的情况也越来越频繁。御医私下里对墨泉摇头,暗示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只能尽力减轻痛苦,拖延时日。
在偶尔清醒的时刻,陈慕羲的神智却异常清明。他不再询问具体的朝政,反而常常让墨泉将他扶到窗边的躺椅上,静静地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萧瑟的梧桐。树叶已凋零大半,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叶,在枝头瑟瑟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最后的坚持。
"墨泉,"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你看这树叶,春发夏长,秋黄冬落,皆是自然之理。不必为我悲伤。"
墨泉跪在榻前,已是泣不成声:"少爷……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慕羲微微摇头,目光越过庭院,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这一生,起伏跌宕,有幸得遇明主,一展抱负,虽未能尽善尽美,却也尽了心力,无愧于心……只是,苦了你,一直跟着我担惊受怕……"
"能伺候少爷,是墨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墨泉哽咽道。
陈慕羲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墨泉的肩膀,不再言语。长夜将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有一股奇异的宁静。该做的,已经做了;该放的,也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遗表丹心
深秋的寒意愈发浓重。这一夜,陈慕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墨泉一人磨墨铺纸。
"扶我起来……我要写点东西。"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泉知道劝不住,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书案前。陈慕羲颤抖着手,拿起那支伴随他多年的紫毫笔,蘸饱了浓墨。
他写的并非私人家书,而是留给皇帝的最后一道奏章,一份关乎帝国未来的遗表。
笔锋落在宣纸上,虽不如往日那般雄健有力,却依旧字迹清晰,结构严谨。他没有谈及自己的病情,也没有为家人求取任何恩荫,通篇所言,皆是国事。
他恳请皇帝,继续推行未尽的漕运改革,利国利民;建议加大对北方边防的投入,巩固国本,但需慎用兵戈;强调吏治清廉乃国家根本,需常抓不懈;希望朝廷能更加关注民生疾苦,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一字一句,皆是他呕心沥血的思考,是他对这片土地和百姓最深沉的爱与责任。写到动情处,他忍不住剧烈咳嗽,墨泉连忙为他抚背,看到他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心如刀绞。
"少爷,歇歇吧……"墨泉哭着哀求。
陈慕羲摆了摆手,用袖口擦去血迹,深吸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直到东方既白,这份浸透着丹心与血丝的遗表,终于完成。
他放下笔,仿佛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大事,身体软软地靠回椅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殆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将此表……密封……待我去后……呈交陛下……"他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少爷……"墨泉珍而重之地将遗表收起,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二百四十八章 星陨阁落
陈慕羲写毕遗表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汤药难进,气息奄奄。皇帝闻讯,竟不顾龙体,亲自乘辇来到陈府探视。看到昔日倚为股肱的臣子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之上,皇帝亦不禁动容,握着他冰凉的手,连唤数声"慕羲"。
陈慕羲在朦胧中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微微颤动,却终究没能再睁开眼,看清这位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君王。
皇帝在榻前默立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嘱咐太医和墨泉务必尽心,方才起驾回宫。圣驾离去后不久,陈府上下便隐隐传出了压抑的哭泣声。
是夜,狂风骤起,吹打着窗棂,仿佛天地同悲。
子时三刻,一直守在床边的墨泉,发现陈慕羲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连忙俯下身,轻声呼唤:"少爷……少爷……"
陈慕羲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那些因操劳和病痛刻下的皱纹,似乎也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归于永恒的平静。
他的呼吸,停了。
床头那盏陪伴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油灯,灯花猛地爆了一下,随即光芒黯淡下去。
大靖朝的一代名臣,阁老陈慕羲,溘然长逝。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昆仑山深处,了尘当年飞升之地,一块不起眼的顽石之上,悄然凝结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仿佛无声的祭奠。
星陨阁落,天地同寂。
第二百四十九章 哀荣身后
陈慕羲去世的消息传出,举国震惊。皇帝悲痛不已,辍朝三日,亲拟祭文,追赠陈慕羲为太师,谥号"文正"(经天纬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乃文臣最高荣誉),并下令以国公之礼厚葬。
发丧之日,京城百姓闻讯,自发素服相送,从陈府到城外墓地,沿途白幡如雪,哭声动天。许多他曾经帮助过、或者仅仅是因为他的政策而受益的普通民众,扶老携幼,跪在道路两旁,焚香哭泣,哀恸之情,发自肺腑。
"陈青天一路走好!"
"陈阁老,扬州百姓念着您啊!"
"好官啊……怎么就去了呢……"
悲声不绝于耳,场面之浩大,情感之真挚,为京城数十年来所未见。这无疑是对一位官员一生功绩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肯定。
朝中百官,无论政见是否相同,无论昔日是友是敌,大多亲临致祭。那位曾受他提携的御史韩明远,更是哭晕在灵前。陈慕羲留下的那份遗表被墨泉呈交皇帝,皇帝阅后,泪洒龙袍,对左右感叹:"陈爱卿至此,犹念社稷百姓,真乃千古纯臣也!"并下令将遗表宣示百官,将其中的建议列为日后施政的重要参考。
哀荣至极,身后名显。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与荣耀,都与那个静静躺在楠木棺椁中、面容平静的男子无关了。他最终归于他一生守护的这片土地,与山河同在。
第二百五十章 人间何处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距离陈慕羲去世,已过去了数年。
扬州运河,漕船往来依旧,只是管理更加规范,损耗减少,漕丁们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曾经盘踞此地的贪官盐商早已成为过往云烟,只有茶馆酒肆间,说书人偶尔还会提起那位"陈青天"的故事,引得听客唏嘘不已。
京城都察院,韩明远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御史,他秉承陈慕羲的遗志,刚正不阿,继续在风宪之地上守护着法度与公道。陈慕羲当年推动的漕运改革,在经历波折后,也终于逐步推行开来,惠泽沿河百姓。
昆仑雪山,依旧亘古寂静。了尘飞升之地,那滴月华露珠早已消散,唯有风雪依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在江南某个宁静的村落,一座普通的坟茔前,每年清明,都会有一个身影前来祭扫。那是已经老去的墨泉,他拒绝了朝廷的恩荫,选择回到少爷的故乡,为他守墓。
他仔细地擦拭着墓碑,摆上简单的祭品,然后便会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说朝廷的新政,说说扬州的近况,说说京城的变化,仿佛陈慕羲只是出了远门,随时会回来一样。
"少爷,您看,这天下,正朝着您希望的样子,一点点变好呢……"墨泉望着远方如黛的青山和阡陌交错的田野,喃喃自语。
风和日丽,草木葳蕤。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故事的结局,并非英雄永恒的丰碑,也非仙人长驻的仙境,而是这平凡而坚韧的人间世,在经历了悲欢离合、兴衰更迭后,依旧带着希望,缓缓前行。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何似在人间?——此间,即是答案。
(全书完)
后记
当为《何似在人间》落下最后一个句点,窗外的晨曦恰好漫过书案。这部历时三载、横跨仙凡两界的百万字长卷,终于走到了终章。搁笔之际,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完成的释然,更有与挚友告别的怅惘。
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源于对"存在"本质的追问——是超脱尘世追寻大道,还是投身红尘砥砺前行?了尘与陈慕羲,正是这种哲学思辨的具象化身。了尘的"出世"并非逃避,而是在更高维度践行对众生的悲悯;陈慕羲的"入世"亦非沉沦,而是在荆棘丛生处开辟理想之路。他们的选择虽殊途,其精神内核却同归。
在人物塑造上,我刻意摒弃了非黑即白的简单刻画。陈慕羲从初入官场的锐意到后期的沉稳,了尘从带着情感到彻底的超脱,他们的转变轨迹如同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即便是徐阁老这样的"反派",其权欲背后也暗含着对权力规则的畸形认同。这些人物在命运的洪流中做出的选择,共同构成了对"何似在人间"这一终极命题的多维诠释。
特别要感谢中国古典文学给予的滋养。《道德经》的"谷神不死"启发了了尘的悟道历程,《礼记》的"大道之行"奠定了陈慕羲的政治理想,而唐诗宋词中的意境更成为诸多场景的精神底色。在快节奏的当代,重拾这种"慢写作"的传统,让每个情节都经历沉淀,每个人物都拥有呼吸,或许正是对浮躁时代的一种温柔抵抗。
值得深思的是,这部看似架空的寓言,实则映照着我们每个人的现实困境——如何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平衡?如何面对生命中必然的失去?了尘的飞升与陈慕羲的陨落,恰似人生不可兼得的两种圆满。正如书中那句未明言的箴言:真正的圆满,不在于抵达何处,而在于是否忠于自己的选择。
最后,谨以了尘悟道时的心境与诸君共勉:
"身在红尘浪里,心在白云深处。
看尽人间兴废,此生何必归途。"
愿每个在人间行走的读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 作者 谨识
于癸卯年霜降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