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冰山浮角
陈慕羲在都察院的位置逐渐稳固,但他并未满足于日常的监察事务。那份关于“玄圭”的执念,如同潜伏在心底的暗火,未曾有一刻熄灭。他利用职务之便,以复核旧案、清理积牍为名,小心翼翼地调阅着一些看似与徐阁老案无关,却可能隐藏着蛛丝马迹的陈年档案。
这个过程枯燥而危险,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沙海中筛选金粒。他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尤其是那些可能属于未知对手的暗线。许多个夜晚,当墨泉在外间熟睡后,他书房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他凝神翻阅卷宗的侧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查阅一批关于历年宫廷用度、涉及内府采买的旧档时,一组看似寻常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几年前,为筹备皇帝万寿节,内府监曾大批采购玉器、锦缎等物,其中几笔巨额款项的最终流向,在账目上显得颇为模糊,经手官员的签押也有些蹊跷。而其中一份核准批文上,一个不起眼的副署官员的私印,其篆文风格,竟与他破译的扬州盐商暗账中“玄圭”二字的某种变体,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个发现让陈慕羲的心脏猛地一跳!内府监!这是直接服务于皇帝和宫廷的机构,地位特殊,人员复杂,与外廷官员往来密切,却又自成体系。若“玄圭”真的隐藏在内府监,甚至可能是某位有权势的大太监,那么很多之前难以解释的环节,似乎都能说得通了——为何怡庄的军械能悄无声息地运入京西?为何与北漠的往来书信能如此隐秘?为何徐阁老倒台后,许多线索会戛然而止?
这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却指向了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方向——皇帝的身边!
陈慕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内府监水深无比,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贸然触碰,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会引来灭顶之灾。他将这个发现深埋心底,不敢在任何文书上留下痕迹,只是更加隐秘地,开始留意与内府监相关的所有信息。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阴谋的核心,但四周的黑暗也变得更加浓重,危机四伏。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无声惊雷
陈慕羲对“玄圭”的暗中调查虽极为谨慎,但他频繁调阅内府相关档案的行为,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这日散朝后,一位平日并无太多交集的官员,吏部文选司郎中赵无为,主动凑近与他同行。
“陈大人近日忙于公务,可是在清理都察院积年的卷宗?”赵无为看似随意地问道,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陈慕羲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声色:“正是。初到都察院,诸多旧例需熟悉,有些陈年旧案也需复核,以免疏漏。”
赵无为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陈大人勤于王事,令人敬佩。不过,有些旧档年代久远,牵扯颇多,且内府之事,关乎天家体面,最为敏感。大人核查时,还需把握分寸,有些无关紧要的瑕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深究起来,恐惹不必要的麻烦。”他话语温和,仿佛只是善意的提醒,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陈慕羲感到一丝寒意。
这是在警告他!对手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向,并且通过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向他施加压力。
陈慕羲停下脚步,看向赵无为,目光平静:“赵大人提醒的是。不过,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核查卷宗,厘清旧事,正是都察院职责所在。若真有疏漏,无论涉及何人,无论事隔多年,都应据实呈报,方不负陛下信任,不负朝廷法度。至于麻烦……”他淡淡一笑,“为官避事平生耻,陈某既在其位,便早有准备。”
赵无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陈大人赤胆忠心,下官佩服。只是……唉,下官多嘴了,大人自有主张。”他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看着赵无为的背影,陈慕羲知道,这无声的惊雷已经炸响。对手的触角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灵敏,已经渗透到了吏部这样的关键部门。这次的“提醒”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反制,恐怕会更加凌厉。
他回到都察院,心情沉重。对手在暗,他在明,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更加小心,如履薄冰,同时也要加快步伐,在对手彻底将他封堵之前,找到那决定性的证据。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道法自然
了尘离开剑阁,继续向南而行。她不再刻意寻找灵山秀水,而是随心所欲,行走于市井街巷,田野乡村。她见过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听过农夫在田埂上哼唱的山歌,目睹过孩童在泥地里无忧无虑的嬉戏,也感受过寻常人家灶台间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不再总是处于深沉的入定状态,而是睁着眼,敞开心扉,去观察、去倾听、去感受这最真实、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一座小镇,她看到一位老匠人,正在全神贯注地烧制陶器。他动作舒缓,神情专注,仿佛整个身心都与手中的泥土、与窑中的火焰融为一体。当他打开窑门,取出那件形态古朴、色泽温润的陶罐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满足而平和的笑容,让了尘心中微微一动。
在一处村庄,她遇到一位慈祥的老妪,正在耐心地喂养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鸡。老妪眼神浑浊,布衣荆钗,动作却轻柔而熟练,口中还喃喃低语,仿佛在与那些小生命对话。阳光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和那些毛茸茸的雏鸡身上,构成一幅温暖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她忽然明悟。
道,并非只存在于高山流水、虚空寂灭之中。它同样存在于这烟火人间,存在于匠人手中的陶土,存在于老妪喂养的雏鸡,存在于贩夫走卒的吆喝,存在于寻常夫妻的絮语之中。
《道德》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自然”,并非仅指自然界,更是指一种“自己如此”、“本来如是”的状态。日出日落,是自然;花开花谢,是自然;百姓的日常劳作、生老病死,亦是自然。强行追求超脱,刻意避开红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不自然”。
真正的道,是包容的,是活泼的,是存在于万物运作的每一个细节之中的。它不拒绝任何存在形式。了尘感觉自己心中的某种执念悄然消散。她不再刻意区分“出世”与“入世”,不再将修行与生活割裂。
她依旧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流动,依旧能于静坐中神游太虚,但她也开始享受清晨的一碗清粥,欣赏路旁一朵野花的绽放,感受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
道法自然,心亦归于自然。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圆融内敛,行走于人群之中,愈发显得平凡无奇,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痕迹可寻。然而,她的道心,却在这最平凡的人间烟火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
第二百一十九章 釜底抽薪
赵无为的“提醒”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更猛烈的风浪便接踵而至。
这日,陈慕羲收到了一封匿名投递到都察院门房的密信。信中并无文字,只有一幅简单的图画: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船底已被凿穿数个窟窿,河水正汹涌灌入,而船上的艄公(依稀能看出是陈慕羲的轮廓)却浑然不觉,仍在奋力划桨。图画的角落,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滴血的匕首。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察院内开始流传一些关于陈慕羲的谣言。有的说他当初在扬州办案,之所以能那么“顺利”,是因为与某些江湖势力有所勾结,借力打力;有的暗示他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是因为暗中投靠了某位皇子,参与了夺嫡之争;更有人翻出他当年翰林院的旧事,捕风捉影,暗示他诗文中有“不臣之心”。
这些谣言恶毒而精准,旨在破坏他的官声,离间他与皇帝、与同僚的关系。虽然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足以让他举步维艰。
陈慕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争,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卑劣手段。对手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意识到,对手这是要釜底抽薪,从根本上瓦解他查案的可能。如果他自身难保,甚至被罢官去职,那么所有的调查都将戛然而止。
他必须反击,但不能落入对方的节奏,去纠缠那些虚无缥缈的谣言。他深思熟虑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他主动上书皇帝,坦诚近期朝野间关于他的种种流言,称自己“年少德薄,骤登高位,致招物议,深感惶恐”,恳请皇帝允许他暂时卸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回归翰林院,潜心修学,以示避嫌,亦求心安。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他主动将自己置于看似弱势的位置,一方面向皇帝表明自己并无结党营私之心,也无恋栈权位之念;另一方面,也是将了这“釜底抽薪”的难题,直接抛给了皇帝——若皇帝准奏,则等于默认了流言的真实性,会寒了那些真正想做事的臣子之心;若皇帝不准,则等于亲自为他背书,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果然,皇帝在接到他的辞呈后,并未立刻批复,而是在次日朝会上,当众严厉申饬了那些传播谣言、攻讦大臣的行为,称“国家用人,唯才是举,岂可因流言而废良臣!”并明确表示对陈慕羲的信任,不准其辞呈。
经此一事,陈慕羲不仅安然度过了这次危机,其不恋权位、敢于自请避嫌的举动,反而赢得了更多人的尊重。对手的釜底抽薪之计,未能奏效。但陈慕羲知道,双方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第二百二十章 星火燎原
皇帝的公开支持,暂时压制了针对陈慕羲的明枪暗箭,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陈慕羲也并未因皇帝的信任而忘乎所以,他更加低调,将主要的精力重新放回了对“玄圭”线索的深挖上。
他改变了策略。既然直接调查内府监风险太大,他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可能与内府监有业务往来,但又相对处于外围的皇商、贡使以及一些负责具体采买事务的中低级官员。这些人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往往因为身处执行层面,反而可能保留一些原始的交易记录或记忆碎片。
他利用都察院巡查六部的职权,以核查各部钱粮账目、防止贪腐的名义,开始对这些边缘人物和机构进行“例行”的、不引人注目的调查。这个过程同样缓慢,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避免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他并未忘记扬州的百姓。他通过可靠的渠道,了解到尽管朝廷派了新的官员整顿,但扬州的盐价依旧高昂,漕丁的生活依旧困苦,那些被查抄的盐商资产,大多充入国库,并未能惠及底层灶户和百姓。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仅仅扳倒一两个贪官,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制度性腐败和利益分配格局。真正的改变,需要更深层次的变革,需要唤醒更多的人。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职权范围内,推动一些微小的、但更具根本性的举措。比如,在审核各地上报的刑名案件时,更加注重保护平民百姓的权益,严惩欺压良善的胥吏豪强;在巡查各部时,着重关注那些可能加重百姓负担的政令和加派,并及时提出纠劾建议;他甚至开始尝试推动在都察院内部,建立一套更完善的、鼓励官员查访民情、反映民间疾苦的机制。
这些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如同黑夜中的点点星火,无法立刻照亮整个夜空。但陈慕羲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这些星火终有汇聚成燎原之势的一天。他或许无法立刻揪出那个隐藏至深的“玄圭”,无法立刻让扬州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但他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点一滴地推动着改变,守护着这世间的些许公平与正义。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追查具体案件的官员,他开始思考如何从制度层面,去预防和遏制腐败,如何去实现他心中那个“国泰民安”的理想。这条路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但他愿意成为那最早点燃的星火之一,哪怕燃烧自己,也要为后来者照亮一段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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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