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圣心难测
休养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京城时,宫中的旨意便到了陈慕羲府上。皇帝在暖阁召见。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皇帝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身赭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神色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陈慕羲恭敬地行礼拜见,心中揣测着此次召见的目的。
“爱卿平身,看座。”皇帝的声音比往日略显沙哑,“休养这些时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碍。”陈慕羲谨慎地回答。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慕羲身上,带着审视:“徐文瑞一案,已近尾声。其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朕已下旨,夺其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其本人……念在三朝老臣,赐白绫,留其全尸。其余党羽,按律严惩不贷。”
陈慕羲心中凛然。一位权势煊赫的阁老,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却也罪有应得。“陛下圣明独断,奸佞伏法,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徐阁老,话锋一转:“扬州之事,虽有波折,但终究肃清了积弊,漕运盐政得以整顿,爱卿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
陈慕羲连忙起身:“臣不敢居功,分内之事……”
“坐下说话。”皇帝示意他不必多礼,“你年轻有为,锐气可嘉,更难得的是这份忠贞与胆识。如今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缺,朕意,由你补任,你可愿意?”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可是正四品的高阶御史职位,掌稽核百官,风闻奏事,权柄甚重!以陈慕羲的年纪和资历,这堪称是破格超擢!若是往常,他必定心潮澎湃,感激圣恩。但此刻,经历了扬州和京城的连番风雨,他心中反而异常冷静。
他立刻离席,跪伏在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年少德薄,骤登高位,恐难服众,亦恐有负圣望!恳请陛下……”
“诶,”皇帝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都察院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去涤荡那些陈腐之气。莫非,爱卿是畏惧人言,不敢任事?”
皇帝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试探与压迫。陈慕羲知道,这并非商量,而是命令。拒绝,便是拂逆圣意,之前的功劳和印象可能大打折扣。
他心念电转,最终深深叩首:“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很好。”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起来吧。望你在新任上,能一如既往,秉公持正,为朕分忧。”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退出暖阁,走在被薄雪覆盖的宫道上,陈慕羲的心情复杂难言。升迁之喜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皇帝将他放在都察院佥都御史这个位置上,是真的看重他的才能,还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清理朝堂、得罪百官的利刃?亦或是……借此将他调离权力核心,以都察院的清流职位安抚,实则边缘化?
圣心似海,难测其深。这突如其来的擢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官上任
陈慕羲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旨意一经公布,果然在朝堂引起了不小的波澜。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更有之。一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四品大员,在本朝实属罕见。
都察院,号称“风宪之地”,是朝廷的耳目喉舌,也是清流言官聚集之所。这里既有真正忧国忧民、敢于直谏的忠贞之士,也不乏沽名钓誉、党同伐异的投机之徒。陈慕羲以查案功臣的身份空降至此,无疑是在这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上任第一日,他早早来到都察院衙门。衙署古朴肃穆,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属官们早已得到消息,在堂下恭敬等候。陈慕羲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腰系银带,虽然年轻,但经历生死历练和朝堂风波后,眉宇间自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他简单训话,无非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之类的套话,但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那些或真诚、或谄媚、或不服、或审视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在这里立足,比在扬州办案更加不易。这里的对手,更加擅长用规矩和笔墨杀人。
果然,麻烦很快接踵而至。先是几位资深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某位勋贵纵奴行凶,案件证据确凿,却因涉及皇亲,迟迟未有下文。卷宗被送到了陈慕羲的案头,显然是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陈佥宪”敢不敢碰这个硬钉子。
紧接着,又有一些涉及各部官员行政疏失、但无关痛痒的弹章送来请他复核定夺,其中有些措辞激烈,近乎吹毛求疵,稍有不慎,便会得罪大批同僚。
陈慕羲沉下心来,仔细翻阅卷宗,处理公文。对于那桩勋贵案,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调来全部卷宗,反复核实证据,并暗中派人查访苦主,确认无误后,才毅然在弹章上副署,并亲自撰写奏疏,陈明利害,请求皇帝依法处置。此举在都察院内部引起不小震动,让一些原本轻视他年轻的人,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
而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弹劾,他则严格依据律法和事实,该驳回的驳回,该修改的修改,力求公允,不给人留下结党营私或滥用职权的口实。
他每日埋首于案牍之中,熟悉都察院的运作规程,了解各位御史的为人和背景。他深知,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他一把也未轻易点燃,而是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姿态,逐渐融入这个帝国最高的监察机构。
第二百一十三章 立威之道
陈慕羲在都察院沉稳的表现,并未让所有人心服。一些资历老、背景硬的御史,对他这个“幸进”的年轻上官,依旧心存芥蒂,甚至暗中使绊子。
这日,都察院内部议事,讨论对漕运总督衙门一份关于来年漕粮预算的审核意见。这份预算看似详实,但陈慕羲凭借在扬州查案的经验,敏锐地发现其中几项物料采购和人力费用的估算远高于市价,存在虚报冒领的嫌疑。
他提出质疑,并要求负责初审的浙江道御史刘秉权做出解释。刘御史年近五旬,在都察院资历颇深,素以老成持重著称,实则与漕运衙门某些官员关系密切。
刘秉权捻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陈大人有所不知,漕运事务繁杂,沿途损耗、人工调度,皆非市井买卖可比。这些预算数额,乃是循往年旧例,并经户部核准,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大人初来乍到,还是多熟悉熟悉规程为好。”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老卖老和轻视。
堂内其他几位御史也纷纷附和,认为漕运预算历来如此,不必小题大做。
陈慕羲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刘秉权:“刘御史,旧例便可成为虚报的理由吗?户部核准,便可高枕无忧?若事事循旧例,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我等都察院官员,与泥塑木雕何异?朝廷设立风宪,岂非形同虚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预算之事,关乎国库支出,关乎百姓负担,一分一毫皆乃民脂民膏!岂能因循苟且,含糊了事!刘御史既然说是循旧例,那便请将过去五年漕运相关预算、核销卷宗,以及同期市面物料人工价格记录,一并调来,本官要亲自核对!若果真无误,自然无事;若确有虚高之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涉及何人,无论有何旧例,本官定当据实参奏,绝不容情!”
一番话,说得刘秉权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其他原本附和的御史也噤若寒蝉。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佥宪如此强硬,而且显然对漕运事务并非一无所知,直接抓住了要害。
陈慕羲不再多言,当即下令调取卷宗。他亲自带领几名可靠属官,连续核查了三天三夜,果然发现了多处预算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的漏洞,涉及金额巨大。
证据确凿之下,刘秉权无可辩驳,只得承认自己审核不力,请求处分。陈慕羲并未穷追猛打,而是以此为契机,在都察院内部重申审核纪律,要求所有御史务必严谨细致,不得敷衍塞责。
经此一事,陈慕羲在都察院彻底立稳了脚跟。众人见识了他的能力、魄力和不徇私情的作风,再无人敢因其年轻而公然挑衅。他知道,立威并非依靠权势压人,而是凭借公正的态度、过硬的能力和对原则的坚守。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剑气冲霄
了尘行至蜀中,群山连绵,险峻奇崛。这一日,她来到一座名为“剑阁”的古老关隘之下。传闻此地乃上古剑仙悟道、剑气纵横之所,虽年代久远,仙踪已渺,但了尘仍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锐利无匹的意蕴。
她并未登临关楼,而是在关下寻了一处面对千仞绝壁的平坦巨石,盘膝坐下。此地罡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却恍若未觉,心神沉静,尝试着去感悟那留存于天地间的“剑意”。
起初,周遭唯有风声呼啸。渐渐地,在她高度凝聚的灵觉之中,那风似乎化作了无形的剑气,切割着空气,发出嘶嘶轻响。绝壁之上,每一道嶙峋的岩石棱角,都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带着一股宁折不弯、斩破一切的决绝。
她的呼吸渐渐与这天地间的“锐意”同步。意识海中,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而是浮现出万千剑影,或如惊鸿乍现,或如长河奔流,或如星芒点点,或如泰山压顶……每一种剑意,都代表着一种极致的精神,一种对“道”的不同诠释。
有杀伐之剑,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
有守护之剑,坚不可摧,庇佑一方安宁;
有王道之剑,堂皇正大,裁决是非曲直;
有诡道之剑,奇诡莫测,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些无形的剑意在她心间流转、碰撞、交融。她并未去学习任何具体的剑招剑法,而是去体会那驾驭这些剑意的“神”——那股凝聚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意志与精神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念微动,并指如剑,随意向前方虚空一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她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一道无形无质、却锐利无比的“意剑”破空而出,射向对面的绝壁!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坚硬如铁的岩壁上,距离她数十丈外,悄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钻头瞬间穿透!
了尘缓缓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静。她并未因这无形一剑的威力而感到欣喜,反而若有所思。
剑者,凶器也。然,亦可为道之载体。刚极易折,柔能克刚。这冲霄的剑气,其本质并非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斩破虚妄,明心见性,守护真如。若执着于剑之锋芒,反而落了下乘,为剑所役。
她回想起钱塘江潮的磅礴,忘机谷的生机,与此地剑意的锐利,皆是天地大道在不同层面的显现。她所需要做的,并非模仿其一,而是融会贯通,领悟其共通的本质。
心中明悟,那万千剑影渐渐消散,重归于平静。她周身那股无形的锐气也缓缓内敛,整个人变得更加朴实无华,唯有那双眸子,开阖之间,偶尔闪过一丝洞穿世事的精光,如剑藏于匣,光华不显,锋芒暗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暗夜微光
陈慕羲在都察院逐渐打开局面,公务愈发繁忙。他秉公处事,不结党,不营私,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也赢得了一些真正清廉正直官员的尊重。然而,他心中那关于“玄圭”的疑团,始终未曾放下。
徐阁老虽死,但其党羽的清算仍在继续,偶尔也会爆出一些新的线索,似乎指向更高的层级,但最终都如同石沉大海,不了了之。陈慕羲知道,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抹平着一切。
他并未放弃追查,只是变得更加谨慎。他利用都察院御史可以风闻奏事、调阅部分档案的权限,开始秘密搜集与当年漕粮改道、石矶卸货事件相关的、零散的、未被纳入核心案卷的信息。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危险,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稍有不慎,便可能触碰未知的机关。
与此同时,他并未忘记扬州的后续。他通过隐秘渠道,关注着朝廷派往扬州整顿漕运盐政的官员的动向,以及扬州百姓的境况。得知新的政策推行依旧阻力重重,底层百姓的生活并未得到根本改善,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扳倒一个徐阁老容易,但要改变积重难返的制度和人心,却难如登天。
这夜,他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墨泉早已靠在门边打起了瞌睡。陈慕羲没有惊动他,独自一人走到院中。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斜挂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京城早已宵禁,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他抬头望着那无尽的星空,心中思绪万千。个人的力量,在这浩瀚的宇宙和复杂的人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有多大意义?是否真能如李文渊前辈所说,如同种子,终有破土之日?
他想起了那个多次救他于危难的灰衣人(了尘),想起了那个只出一剑便惊走刺客的青袍道人。他们拥有超凡的力量,似乎超脱于这红尘俗世之外,但他们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关注着人间的纷争。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仿佛在这漫漫长夜中,并非完全孤独。
也许,改变并非一蹴而就。正如这夜空,虽有浓重黑暗,却总有星辰闪烁,带来微光。他所要做的,或许就是成为这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坚守自己的信念,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哪怕只能照亮身边方寸之地,哪怕最终可能被黑暗吞噬。
只要微光不灭,希望便存。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握紧了拳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已不再迷茫。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暗夜虽长,微光亦可照亮脚下的路,指引前行的方向。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