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骤雨
驿馆的窗棂外,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扬州城的飞檐翘角之上,酝酿着一场蓄势已久的夏雨。空气黏稠而沉闷,仿佛一块湿冷的绸布,缠绕在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陈慕羲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陈旧墨迹与霉变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他的指尖划过一行行看似严谨、实则漏洞百出的漕粮入库记录,目光锐利如鹰,捕捉着每一个数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诡谲。墨泉侍立在一旁,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安,眼神不时警惕地扫向紧闭的房门和微微晃动的窗纸。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短匕的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爷,”墨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早送来的茶水,我验过了,无事。但门外……盯着的人又多了几个,都是生面孔。”
陈慕羲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笔尖在稿纸上划下一道清晰的墨痕。“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窗外那渐起的风声和手下暗流涌动的危机,都只是案头公文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注脚。
然而,他内心的海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自他公开表态,决心彻查漕运、盐政积弊以来,这座以繁华富庶、温柔绮丽著称的城池,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和善。昔日里趋之若鹜、笑脸相迎的地方官员,如今见面时虽仍维持着表面的礼节,但那笑容底下是冰封的疏离,言语间是滴水不漏的推诿。盐商巨贾们的邀约宴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经由各种隐秘渠道传递来的“忠告”——或委婉暗示前程可贵,莫要自毁长城;或直白威胁,称扬州水深,小心舟覆人亡。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这压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同无数纤细而坚韧的蛛丝,从官署、从商贾、甚至从这驿馆的墙壁缝隙中渗透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脚,试图将他困死在这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独自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悬索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黑暗中闪烁着无数窥伺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卷宗上。漕粮的数目、损耗、入库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藏着猫腻。他知道,对手正在暗处看着他,等待他露出疲态,等待他因恐惧而退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恭敬的通报:“大人,扬州知府钱大人来访。”
陈慕羲与墨泉交换了一个眼神。墨泉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陈慕羲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该来的,总会来。
钱知府依旧是那副圆融富态的模样,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都与他无关。他先是热情地寒暄,关切地问及起居是否安适,随后话锋便如滑腻的泥鳅,悄然转向正题。
“陈大人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下官佩服之至。”钱知府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只是啊,这漕运、盐政,牵涉甚广,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大人您初来乍到,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这于公,搅乱地方,影响漕粮北运,乃是重责;于私……呵呵,大人年少英才,前程似锦,若因一时意气,惹上什么不测之祸,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话语中的威胁,如同淬了毒的细针,裹在绵软的关切之中,直刺耳膜。
陈慕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钱知府那双试图窥探他内心虚实的小眼睛。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冷硬与坚定。
“钱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敲击在寂静的房间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盐政乃国家财赋根本,既有积弊,荼毒百姓,侵蚀国本,岂能因畏难而裹足不前?若因查案而生变故,本官,一力承担便是。”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厉色疾言,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却让钱知府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一般,僵硬地凝固在肥厚的面皮上。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
钱知府又勉强说了几句“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还望大人三思”的场面话,见陈慕羲丝毫不为所动,眼神甚至愈发锐利,终于悻悻地起身告辞。那离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恼怒和阴鸷。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陈慕羲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积蓄已久的雨水终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击着瓦片和庭院中的芭蕉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淹没。
骤雨,已至。
他伸出手,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知道,与钱知府这番短暂的交锋,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一声惊雷。真正的较量,那席卷一切的骤雨,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无路可退,亦不愿退。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听潮
离开了扬州地界,了尘一路南行,脚步不曾有片刻停歇。她并非刻意追寻什么,亦非逃避何处,只是随着内心的指引,行走在天地之间。这一日,她来到了钱塘江畔。
时值望日前后,正是观潮佳期。江岸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游人的惊叹与期待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浑浊的江水在远处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看似平静无波,只是那水面之下,仿佛潜藏着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一种无形却磅礴至极的力量在深沉的江底默默酝酿,等待着爆发的契机。
了尘没有融入那喧闹的人群。她在离江岸稍远的一处孤零零的高坡上驻足。这里杂草丛生,视野却极为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江面。她拂去一块青石上的尘土,盘膝坐下,将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置于身侧。
她缓缓闭上双眼,并未像寻常观潮者那般引颈企盼,而是调整呼吸,逐渐将外在的喧嚣隔绝。耳畔的风声、人语声渐渐淡去,她的灵台一片空明,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敛,继而如同无形的触须,向着那浩瀚的江面,向着那更远处的汪洋大海延伸而去。
起初,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灵。仿佛来自大地极深处的心跳,沉闷,悠远,带着某种原始的节奏。渐渐地,那震动越来越清晰,化为隐隐的雷鸣,自海天相接之处滚滚而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势”,一种足以令山河变色的伟力在移动、在逼近。
岸边的喧哗陡然升高,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惊呼与呐喊。了尘依旧闭目凝神,面容如古井无波。在她的“心镜”之中,那白色的潮线已不再是视觉的景象,而是一股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洪流,是天地呼吸的具现。它排山倒海,汹涌澎湃,携带着亿万钧江水逆流而上,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撞击着古老的堤岸。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浪花冲天而起,又化作暴雨倾盆落下。在这股宏大的、非人所能揣度的力量面前,个人的存在、悲喜、恩怨、执着,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就像一颗投入狂涛中的沙砾,瞬间便被那震耳欲聋的潮音所淹没、所击碎、所涤荡。
潮头奔涌向前,势不可挡,仿佛要吞噬一切。然而,极盛之后,便是衰退。那惊天动地的咆哮声逐渐远去,汹涌的江水在达到力量的顶点后,终于开始不甘地退却,留下满江的余波,兀自荡漾不休。
潮来潮去,犹如世间的兴衰更迭,人心的贪嗔痴念,起于微末,盛于绚烂,终归于寂灭。
不知过了多久,了尘缓缓睁开了双眼。江面已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水纹仍一圈圈地扩散着,映照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浑浊的江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瑰丽而苍茫。
听潮,非为听其声威赫赫,而为观其本性无常。
狂心顿歇,妄念止息之处,方能真正听闻那超越声音的、永恒不变的潮汐之理。
她站起身,掸去衣角的尘土。心中一片澄澈,再无半分滞碍。转身,继续前行,身影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步履从容,仿佛与这天地韵律,已合为一体。
第一百九十三章 暗杀
夜,深了。
扬州驿馆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陈慕羲伏案工作的、微微晃动的巨大影子。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敲打着树叶和窗纸,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陈慕羲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刚刚整理好的一份关于盐引私自加印的疑点摘要放入密函之中。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无处不在的压力,让他清俊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下却依然亮得惊人,如同两点不灭的寒星。
墨泉抱着匕首,靠坐在书房门内的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又在每一次窗外风声稍大时,猛地惊醒,警惕地四下张望。
“墨泉,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陈慕羲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不行,少爷,”墨泉用力摇头,揉了揉眼睛,“今晚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感觉要出事。”
陈慕羲正欲再言,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一种常年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所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窗外的雨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借着雨声的掩护,在悄然靠近。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窗户!
几乎就在同时!
“哐啷——!”
书房的那扇雕花木窗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两道身着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的矫健身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携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骤然窜入房中!他们手中的钢刀,在昏黄的烛光下,反射出刺眼而森寒的光芒,没有丝毫犹豫,直扑书案后的陈慕羲!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少爷小心!”墨泉的惊呼声与破窗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出那柄时刻握在手中的匕首,不顾一切地挡在陈慕羲身前,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主人争取一线生机。
陈慕羲反应亦是极快,在那刺客破窗的瞬间,他已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端砚,用尽全力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刺客!砚台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命中刺客的肩胛!“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可能碎裂的细微声响,那刺客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墨汁泼洒开来,染黑了他的衣襟和面巾。
然而,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然避开了墨泉笨拙的格挡,带着死亡的气息,刺到了陈慕羲的胸前!刀尖的寒意,甚至穿透了厚厚的官袍,刺得他皮肤生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陈慕羲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冰冷无情的杀意,能感受到那刀锋划破空气带来的微弱气流。躲不开了!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窗外,雨幕之中,又是一道影子闪过!那速度太快,快得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极限,仿佛只是一道模糊的灰色流光,融入夜色,又撕裂夜色!
下一刻,那道灰影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之内,恰好介于陈慕羲与那柄致命钢刀之间!
来人同样穿着宽大的灰色布袍,头戴兜帽,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她?)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如同流云般拂动,动作看似轻柔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拂,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拂在了两名刺客持刀的手腕之上!
“咔嚓!”“咔嚓!”
两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被打破后又骤然陷入诡异凝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两名刺客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钢刀“铛啷”落地。他们抱着断裂的手腕,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灰衣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惧。
那灰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一切表情,甚至感觉不到他(她)的呼吸。但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令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墨泉张大了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又是后怕又是狂喜。
而陈慕羲,却彻底怔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灰色的背影上。虽然看不到脸,虽然那身影在宽大袍服的遮掩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惊鸿一瞥间感受到的身形轮廓,那出手时一闪而逝的、独特而难以言喻的气息……
是她!
绝对是她!
那个在他生命中如同惊鸿般掠过,留下无数谜团与复杂心绪的女子!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的身影!
灰衣人并未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出手,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尘埃。他(她)的身形再次一动,如同鬼魅,又如一缕青烟,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从那个破开的窗口飘然而出,瞬间便融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得突然,去得突兀。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两名抱着手腕哀嚎的刺客,以及地上那两柄闪着寒光的钢刀,证明着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惊险,与那神兵天降般的救援。
随后,被惊动的驿馆护卫们才匆匆赶到,七手八脚地将两名受伤的刺客制服、拖了下去。
书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倾倒的桌椅,泼洒的墨汁,掉落在地上的书籍公文,以及那仍在微微晃动的烛火,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的画面。
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点,从破开的窗口倒灌进来,吹得陈慕羲衣袂翻飞,但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深邃的目光依旧牢牢地盯着那空荡荡、只剩下风雨的窗口。
雨水打湿了他的前襟,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内心此刻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她。
又一次,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如同幻影般出现,救他于危难,然后又悄然离去。
为什么?
她究竟是谁?
为何一次次出手相助,却又一次次避而不见?
无数的问题,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久别重逢的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一时间竟失了神。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余音
遇刺的事件,被陈慕羲以强硬手段迅速封锁了消息。他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开,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甚至可能给对手以可乘之机,借题发挥。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
这次赤裸裸的刺杀,如同一声最刺耳的警钟,彻底敲碎了他对扬州局势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对手已经狗急跳墙,不惜动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手段来阻止他。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也点燃了他胸中那团不屈的火焰。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沉湎于再次与那神秘灰衣人“相遇”所带来的震惊、困惑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之中。他将那份复杂难言的心绪强行压下,如同将一页写满秘密的信笺,死死地按入心底最深的抽屉。当前最紧要的,是趁对方此次行动失败、可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变得更加忙碌,几乎是不眠不休。白天,他加大力度传唤关键岗位的吏员,甚至亲自前往码头、盐场查访,面对那些或麻木、或恐惧、或隐含敌意的面孔,他的态度愈发强硬,问话愈发犀利。夜晚,他则在烛光下,将白日所得与卷宗中的疑点一一核对、串联,试图将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清晰地勾勒出来。他上书朝廷的奏章,言辞也更加恳切而激烈,详细陈述了扬州漕运、盐政之弊已深入膏肓,并隐晦提及自身遭遇的生命威胁,请求朝廷务必派遣得力干员及可靠武装力量南下支援,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奸佞。
然而,就在他积极调兵遣将、准备与对手进行最后决战之时,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来自阵营内部的阻力,悄然浮现。
这是一封密信,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达他的手中。信件的落款,是他的座师,当今吏部侍郎,一位在他踏入仕途之初便对他多有提携照拂的朝中重臣。
信中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长辈关怀的笔触。座师在信中,先是肯定了他勇于任事、不畏艰难的锐气,但随后的言辞,却变得越来越凝重。他告诫陈慕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过刚则易折。扬州之事,牵扯太广,其背后的利益链条,恐怕早已直达天听,牵动了朝中某些位高权重之人的神经。如今,弹劾他“年轻气盛、办事操切、滋扰地方”的奏章,已非止一份。座师苦口婆心地劝他“适可而止”,“凡事留有余地,于人于己,皆是退路”。甚至最后,座师还给了他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只要他愿意暂时放手,座师便可从中斡旋,为他谋取一个京中的美差,让他远离扬州这潭浑水,保全自身,以待将来。
烛火下,陈慕羲将这封不过尺牍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的心湖。他完全明白座师的苦心。这位老人是真正爱惜他的才华,担忧他因年少气盛、不通权变,而在这复杂的政治漩涡中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这份回护之情,真挚而沉重,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所覆盖。
他能退吗?
当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运河边,那个淹死的漕帮小头目家属绝望而麻木的哭泣;码头上,那些背负着沉重麻包、脊背佝偻如虾的漕丁浑浊的眼神;盐场里,在咸涩海风中劳作、却因官府与奸商层层盘剥而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灶户;还有昨夜,那两道破窗而入、冰冷刺骨的刀光,以及墨泉那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而颤抖的背影……
这一张张面孔,一幕幕景象,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他的肩上,也烙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地将信纸拿起,凑近桌上那跳跃不定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将那饱含关切与劝诫的字句,一一吞噬,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最终飘散落下。
火焰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亮了他眼底那不容动摇的、如同磐石般的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他决定踏入扬州,揭开这个盖子开始,他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既然选择了这条荆棘遍布的路,那么,便只能义无反顾,一走到底。
余音袅袅,终须了断。而了断的方式,绝非妥协与退让。
第一百九十五章 破晓
陈慕羲的遇刺密报和那份措辞激烈、证据链条逐渐清晰的奏章,终于如同两块投入京城权力中心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皇帝在震怒于地方官员胆大包天、竟敢对钦差行刺之余,也真正意识到了东南漕运、盐政积弊之深、局势之危,已到了非下猛药不可的地步。
一道加盖了玉玺、措辞严厉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星夜传往扬州。圣旨中,明确授予陈慕羲“全权负责清查扬州漕运、盐政一切积弊”之权,允其根据需要,调动扬州府周边部分驻军维持秩序、协助办案,并派遣了一队由大内高手和刑部干员组成的钦差侍卫,即刻南下,听其调遣。
这如同给了陈慕羲一把锋利的尚方宝剑和一副坚实的铠甲。
有了皇帝明确的授权和武力作为后盾,陈慕羲不再有任何顾忌。他雷厉风行,首先以遇刺案为突破口,严刑审讯那两名被擒的刺客(虽未供出真正主谋,却吐露了不少与扬州府内某些官员往来的细节),顺藤摸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先拿下了扬州府衙中与漕帮勾结最深、贪腐证据最为确凿的通判、仓大使等数名中层官员。此举如同斩断了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顿时引起了一片混乱。
随即,他动用了奉命前来协防的驻军,兵分几路,同时包围了几大涉嫌垄断盐引、走私官盐的盐商巨贾的府邸。高大的朱门在兵甲的冲击下轰然洞开,如狼似虎的兵丁和侍卫冲入其中,查抄账册文书,清点库房财产,并将那些昔日里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此刻却面如土色、体似筛糠的核心人物,一一锁拿归案。
往日里盘根错节、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在绝对的国家权力和逐渐浮出水面的铁证面前,开始显露出脆弱的本质,土崩瓦解。虽然仍有零星的抵抗和暗中运作,试图弃车保帅、毁灭证据,但在陈慕羲步步紧逼、多方围堵的策略下,都已是强弩之末,难以掀起大的风浪。
扬州城的天空,仿佛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涤荡过一般,虽然气氛依旧紧张,但那弥漫已久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开始悄然消散。
在一个晨曦初露、薄雾如纱的清晨,扬州城最大的码头上,气氛肃杀。第一批被革去官职、摘去顶戴,或是身着囚服、披枷戴锁的贪官污吏与盐商首领,被全副武装的兵丁押解着,步履蹒跚地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他们其中,赫然包括了那位曾试图“规劝”陈慕羲的钱知府,他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官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码头的四周,被官兵们隔离出的空地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寂静无声,男女老少,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们生计乃至生死的大人物,如今沦为了阶下之囚。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麻木,也有隐隐约约、不敢轻易表露的快意与期待。
陈慕羲身着一袭深青色的官袍,站在为首的那艘官船的船头。晨风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和一丝凉意,吹拂着他的衣袂和下颚的系带,猎猎作响。他清瘦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如同岸边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的青松。
他并没有去看那些被押解上船的囚犯,也没有在意身后码头上的万千目光。他的视线,投向了东方。
只见那天水相接之处,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一道,继而千万道金红色的光芒,如同利剑般穿透云隙,喷射而出,将小半个天空和广阔的江面都染成了一片辉煌壮丽的赤金色。一轮红日,挣脱了所有束缚,跃出了地平线,将无尽的光和热,洒向历经长夜的大地。
光芒驱散了最后的黑暗,也照亮了官船前行的水路,以及陈慕羲沉静而坚毅的面容。
他的心中,并无多少扳倒权奸、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一种如同卸下千钧重担后、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沉重。这一局,他赢了,赢得惨烈,赢得艰难。
但他深知,抓几个人,查抄几家,远非终点。扬州的积弊,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制度沉疴与人性贪婪交织的结果,盘根错节,渗透在骨髓里。扫清表面的枯枝烂叶容易,要铲除深植于土壤之下的毒根,却绝非一日之功。未来的路,依旧漫长,且必然布满更多的荆棘与未知的陷阱。
破晓的光明,带来了希望,也无情地照亮了前路上一切亟待清理的污秽与坎坷。
官船缓缓离岸,驶向那轮初升的朝阳,驶向京城,也驶向那不可预知的、注定依旧不会平静的未来。
(第一百九十一至一百九十五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