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南行
深秋的官道,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马车碾过,发出沙沙的碎响。陈慕羲再次离开了京城,这一次,是奔赴帝国财富的核心——江南。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的职位,意味着他将直面漕运与盐政这两大积弊最深、利益最巨的领域。
轻车简从,依旧是墨泉和几名精干护卫随行。越往南走,景致愈发不同。北方的萧瑟被南方的润泽取代,稻田连绵,水网纵横,市镇也明显繁华稠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以及一种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属于商业与财富的活跃气息。
陈慕羲没有欣赏景致的闲情。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东南之行,绝非易事。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盐政乃国家财源,两者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官、商、乃至江湖势力。前任多少能吏在此折戟沉沙,他一个年轻的京官,空有头衔,无地方根基,想要推动改革,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只有在实务中做出真正的成绩,才能摆脱“幸进”的标签,奠定自己的地位。
“少爷,前面快到扬州地界了。”墨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慕羲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远处,运河如带,帆樯如林,一座繁华城市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那里,便是他新的战场。
南行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一百八十七章 流水
了尘离开了止水禅林,依旧行脚,方向却不经意地偏向东南。她走过富庶的鱼米之乡,穿过忙碌的市镇码头,也曾在香火鼎盛的寺庙驻足。
江南的繁华,与北地的苍茫、边塞的苦寒截然不同。这里的人们似乎更加忙碌,为生计,为功名,为财富。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街市中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在一处临河的茶棚歇脚,看着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装饰华丽的官船,有沉重缓慢的漕船,有轻巧灵活的渔船,还有载着南来北往客人的客船。每一条船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个船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河水汤汤,不舍昼夜,承载着这一切,却从不执着,只是自然地流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金陵,她也曾坐在类似的河边,那时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而如今,看着这相似的流水,心中却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无论是个人的悲欢,还是世间的繁华,在这永恒的流水面前,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浪花。
她付了茶钱,起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沿着河岸,继续向前。不知目的,不问归期。
心如流水,随缘而逝。
第一百八十八章 暗礁
扬州,自古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陈慕羲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地方官员表面恭敬,设宴接风,言语间却多是试探与敷衍。盐商巨贾们更是滑不溜手,送上厚礼,口中满是奉承,实则隔岸观火。
陈慕羲心知肚明。他不动声色,接下所有的应酬,收下所有的“心意”,却将所有财物详细登记造册,封存起来。他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漕运、盐政档案之中,从最基础的数据、最细微的流程入手,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漕粮征收、运输、入库各个环节,损耗高得惊人,且账目混乱,经手官吏、漕帮、仓场,层层盘剥。盐引发放、食盐运输、销售,则被几大盐商家族把持,官商勾结,哄抬盐价,私盐泛滥,国库收入大量流失。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却无人敢深究,因为牵扯的利益网络太过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慕羲没有急于动作。他换上便服,带着墨泉,如同寻常客商,深入码头、盐场、市井,暗中查访,收集第一手资料。他看到了漕丁的艰辛,盐户的贫困,也看到了官吏的贪婪,盐商的奢靡。
证据在一点点积累,但他知道,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震动全局,又不至于让自己瞬间被反噬的切入点。
这扬州的水,比京城更深,更浑。暗礁遍布,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映月
了尘行至杭州,西湖如镜,映照着天上的明月与人间的灯火。断桥残雪,雷峰夕照,苏堤春晓……这些闻名天下的景致,在她眼中,与荒原上的枯草,戈壁中的碎石,并无本质区别。皆是因缘和合而生,皆具空性。
她没有去那些名刹古寺,只是在湖边寻了一处僻静的所在,对着水中的月影跌坐。水面微澜,月影随波光碎而又合,合而又碎,变幻不定。
真实的月亮,高悬夜空,如如不动。水中的月影,随水波生灭,虚幻不实。
人心亦如是。本自清净,如天上月;妄念纷飞,如水中影。执着于水中的月影(妄念),便迷失了天上的真月(自性)。
她不再去分别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只是静静地观照着这月、这水、这影,观照着能观的心。
渐渐地,能观与所观的界限模糊了。水月交融,能所双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明澈的觉知,如同这秋夜的月光,遍照一切,不留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水中的月影也随之消失。
了尘缓缓睁开眼,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真月常在,何妨云遮?
自性本净,不碍妄起。
第一百九十章 惊蛰
陈慕羲在扬州的暗中调查,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撬动全局的突破口——漕帮内部因分赃不均而引发的内讧。几个不得势的小头目,对掌控漕运的大把头心怀不满,暗中收集了不少关于漕粮运输途中掺沙灌水、虚报损耗、甚至暗中夹带私货的证据。
这是一个危险的机会。利用漕帮内斗,固然可以获取关键证据,但也极易引火烧身,被卷入江湖恩怨之中。
陈慕羲权衡再三,决定冒险一搏。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接触了其中一个小头目,许以重利和一定的安全保障,换取了他手中的部分证据。
这些证据虽然零碎,却足以证明漕运系统内部贪腐之严重,远超想象。更重要的是,其中隐约指向了扬州府乃至更高层级的官员。
就在陈慕羲准备以此为切入点,进一步深挖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了——那个与他接触的小头目,被人发现淹死在运河里,是“醉酒失足”。
消息传来,陈慕羲背脊生寒。对手的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辣,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这是在警告,也是威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暗中行事了。必须亮出旗帜,正面交锋。
他连夜写就一份奏章,将目前已掌握的部分漕运弊政证据附上,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同时,他公开在衙门召见漕运官员和盐商代表,态度强硬地宣布,将彻查漕粮损耗与盐引发放事宜。
一时间,扬州官场、商场震动不已。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京官,并非来此镀金的纨绔,而是一把真正要见血的刀。
惊蛰已过,春雷欲动。
扬州的天空,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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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至一百九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