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质询
三法司会审的签票,终究还是送到了陈慕羲的手中。刑部大堂,气氛肃杀。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左右分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皆是朝中重臣,面色沉凝。堂下两侧,记录书吏屏息凝神,旁听的官员们目光各异,或同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
陈慕羲身着常服,未戴官帽,从容步入大堂,依礼参拜。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病容,也未见慌乱。
“陈经历,”刑部尚书声音威严,开门见山,“今有御史弹劾吏部侍郎结党营私,把持选官。据查,你乃其门下得意弟子,去岁秋闱,你高中探花,旋即入翰林,未及一年,又擢升都察院经历,升迁之速,世所罕见。对此,你有何解释?”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慕羲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诸位大人。下官蒙恩师教诲,确有其事。然恩师教导,首重品行学识,常言‘为国选材,唯才是举,不徇私情’。下官秋闱、会试、殿试,皆由陛下钦点考官,糊名誊录,层层筛选,文章俱在,可堪查验。至于任职升迁,乃陛下圣心独断,吏部依例铨选,下官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君恩,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妄揣圣意,亦不知‘结党’之说从何而起。”
他将自己的升迁归功于皇帝的赏识和正常的铨选程序,并强调座师的教导是“唯才是举”,巧妙地避开了“结党”的指控,言辞恳切,不卑不亢。
“哦?”大理寺卿插话,语气带着质疑,“即便科举无弊,然你任职都察院后,于盐政、边将等案中,多有回护拖延之举,是否因顾及座师门下其他官员,故而徇私?”
“大人明鉴。”陈慕羲应对自如,“盐政一案,证据多有疑点,下官建议发回重查,乃职责所在,恐冤屈良善,亦恐打草惊蛇。边将之事,更关乎军心稳定,需谨慎核实。下官所为,皆以律例章程、朝廷法度为先,有案卷公文为证,可供诸位大人详查。若因秉公办事而获罪,下官无话可说。”
他再次将问题引回公事公办的程序和证据层面,滴水不漏。
质询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问题愈发刁钻苛刻,甚至涉及他在金陵时的旧事。陈慕羲始终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
当最终被允许退下时,他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但步履依旧沉稳。
走出刑部大堂,外面阳光刺眼。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真正的风暴,远未结束。
第一百七十七章 随喜
了尘在止水禅林的日子,平淡如水。她不再刻意寻求什么,也不再回避什么。寺中举办法会,她便随众参加;有香客前来求助,她若力所能及,便随手相助;无事时,便看山看水,听风听雨。
这日,寺中来了一对母子。母亲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色苍白的男孩。男孩染了时疫,高烧不退,母亲走投无路,听闻止水禅林灵验,便前来祈求佛祖保佑。
知客僧见他们贫病交加,欲施些粥饭便劝其离去。了尘恰好路过,看了一眼那气息奄奄的男孩和母亲绝望的眼神,便走上前,轻声道:“让贫僧看看吧。”
她并非神医,只是在行脚途中,于草原、村落间,跟当地的巫医、牧民学了些辨识草药、应对常见病症的土法。她仔细查看了男孩的舌苔、脉象(虽不精,但略懂),又询问了病情。
随后,她向知客僧要了些寺中常备的清热解毒的草药,又亲自去后山采了几味辅助的野草,仔细煎熬了,喂男孩服下。她守在男孩身边,用手帕蘸着温水,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四肢,为他物理降温。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母亲起初还将信将疑,但见儿子在她的照料下,呼吸渐渐平稳,高热稍退,终于忍不住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了尘扶起她,只是淡淡地说:“是佛祖慈悲。”
她在寺中僻静处找了一间空置的柴房,安顿母子住下,每日亲自煎药送饭,直至男孩病情稳定。
整个过程,她做得自然而然,如同呼吸吃饭,心中无“我”在救人,无“他”被救,亦无“功德”可求。只是随缘遇到了,便随喜做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第一百七十八章 暗流
刑部质询之后,朝堂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陈慕羲的应对堪称完美,暂时堵住了明面上的攻击,但对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各种关于他“狡辩”、“欺君”的流言开始在私下里传播,更有甚者,开始深挖他在宣府时的旧账,试图找出他“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更确凿证据。
陈府周围,明显多了些形迹可疑的窥探之人。陈鸿渐忧心忡忡,几次与儿子深谈,言语间已萌生让他暂时辞官避祸的念头。
“父亲,此时辞官,无异于认罪。”陈慕羲断然拒绝,“一旦退缩,便是万劫不复。唯有顶住压力,等待时机。”
他依旧每日前往都察院应卯,处理公务,神色如常,仿佛那些暗流与他无关。但他暗中加紧了行动。他通过墨泉和绝对信任的渠道,开始收集反击的弹药——那些关于盐政、漕运背后真正黑手的证据,以及此次弹劾风波中,对手阵营官员的不法之事。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他必须确保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每一份证据都确凿无疑。
夜晚,他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他伏案疾书,梳理线索,推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疲惫和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对方想要将他连同座师一起置于死地,那么,他也必须做好将对方连根拔起的准备。
暗流之下,是更激烈的生死搏杀。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无痕
那对母子在止水禅林住了十余日,男孩的病终于痊愈,脸色也红润起来。母亲千恩万谢,带着孩子离开了。了尘送他们至山门外,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心中无波无澜。
她回到寺中,继续她平淡的日子。仿佛那对母子从未出现过,她也从未做过什么。洒扫庭院时,她依旧认真;诵经念佛时,她依旧专注;竹林漫步时,她依旧安然。
寺中有僧人议论她救治孩童的“功德”,言语间颇为赞叹。了尘听到,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评。功德?在她看来,起心动念欲求功德时,便已落了下乘,与佛法真意相去甚远。
真正的修行,是三轮体空——无施者,无受者,无施物。所做一切,如同鸟飞过天空,不留痕迹;如同风吹过竹林,了无踪影。
一日,她在放生池边静坐,看到池中那几尾红鲤悠然嬉戏。它们不会记得是谁投喂了食物,也不会执着于池水的清浊。只是自然地活着,顺应着池水的环境。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游鱼,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因缘法中的一环,随顺而生,随顺而灭。
心无挂碍,故无恐怖。
行无踪迹,故无执着。
她起身,拂去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斋堂走去。午斋的钟声,快要响了。
第一百八十章 转机
就在陈慕羲积极准备反击,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都察院收到了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报,并非关于盐政或座师案,而是弹劾南京某位勋贵及其子弟横行不法、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奏章。按惯例,此类涉及勋贵的案子最为棘手,往往不了了之。
然而,陈慕羲在核勘此案时,敏锐地发现,这位南京勋贵,与正在攻击他座师的朝中某位大佬,乃是姻亲!而且,两家在江南的产业多有勾结,利益盘根错节。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形成。他不动声色,将这份南京的弹章以“事涉勋贵,需谨慎核实”为由,暂时压了下来,并未按常规流程呈送御前或发回南京。同时,他暗中指示绝对信任之人,加快收集这位朝中大佬及其家族其他不法行为的证据。
他要将南京勋贵案作为一枚棋子,在关键时刻打出,搅乱对方的阵脚,甚至实现反杀!
数日后,三法司对座师的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皇帝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微妙,在朝会上再次申饬了捕风捉影的言官,并下旨催促三法司尽快结案,不得拖延。
压力,开始转向攻击的一方。
陈慕羲知道,反击的时刻,快要到了。他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盘死棋,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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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至一百八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