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惊雷
盛夏的雷雨来得猛烈,紫禁城上空电蛇狂舞,惊雷炸响,仿佛要将这沉闷的天地劈开。都察院值房内,烛火被涌入的狂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照着陈慕羲凝重的脸庞。
一份加急密报,由通政司直接送至他的案头,甚至绕过了都察院的常规流程。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弹劾的对象,竟是他的座师,那位曾力主查办庞籍、对他多有提携的吏部侍郎!
罪名是“结党营私,把持选官,纵容门生贪墨”,附列的证据颇为翔实,涉及数名地方官员的升迁舞弊,而这几人,皆与他座师的门生故旧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致命的是,密报中隐隐将他也牵扯进去,暗示他得授要职,亦是此“党”运作的结果。
这是一记真正的惊雷!不仅直指他的恩师,更是要将他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座师倒台,他作为其最得意的门生,必然受到牵连,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前程,都可能化为泡影。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思考。这绝非偶然,是蓄谋已久的攻击!是朝中敌对势力,借盐政、边将等事试探未果后,发起的致命一击!
他该如何应对?出面力保座师?那便是坐实“结党”之名,正中对方下怀。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那将为士林所不齿,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从此再难立足。
窗外雷声隆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陈慕羲深吸一口气,将密报缓缓折好,放入袖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惊雷已至,避无可避。
唯有迎头而上,在这雷霆风暴中,杀出一条生路。
第一百七十二章 止水
了尘行至一处深山古寺,名为“止水禅林”。寺名取自《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寺庙不大,隐于竹林深处,环境极为清幽,只有潺潺的溪流声和偶尔的鸟鸣。
她并未通报,只是如同寻常香客般步入寺中。寺僧见她气度不凡,也未阻拦。她穿过前殿,行至后院,只见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边有一石亭,亭中无人。
她走到池边,驻足观看。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蓝天、白云、竹影,以及她自己的身影。没有一丝涟漪。
狂风暴雨,惊雷闪电,似乎都与这池水无关。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映照万物,却不被万物所扰。
她忽然想起北极冰原上那面墨玉般的冰湖,想起草原上奔腾的黄河,想起渡口边浩渺的江水……水的形态千变万化,或静或动,或清或浊,但其“湿性”,从未改变。
人心亦当如是。外境纷扰,如风过水面,可起波澜,但心之本体,当如这止水,澄澈明净,寂然不动。
她在池边盘膝坐下,不再观想,不再执着于“修行”,只是让心自然地安住,如同这池水,自然地映照。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竹叶悄然飘落,触及水面,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了尘的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博弈
座师被弹劾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京城官场传开。一时间,风声鹤唳,与座师有关联的官员人人自危,或闭门谢客,或四处活动打探消息。陈府的门槛再次几乎被踏破,有真心前来商议对策的,也有试探虚实的,更有划清界限的。
陈慕羲称病告假,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思考对策。他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过度解读。
他在书房中,对着那张巨大的大明舆图,反复推演。攻击来自哪里?目的是什么?除了扳倒座师,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目标?是冲着吏部这块肥肉?还是为了阻止清流势力进一步壮大?抑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最终目标是他这个圣眷正隆的新贵?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墨泉守在门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打扰。
傍晚时分,陈慕羲终于推门而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气。
“墨泉,备车,去李御史府上。”他沉声吩咐。
李御史,便是那位曾试探过他的右副都御史,清流中坚,与座师并非一党,但素来敬重座师为人。
这是一步险棋。在如此敏感的时刻,私下拜访另一位重量级官员,极易被解读为结党营私。但他必须冒险。他需要了解清流内部对此事的态度,也需要借助李御史的力量,在都察院内部进行制衡。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驶向李府。陈慕羲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李御史的为人和政治智慧,赌的是他自己对局势的判断。
博弈至中盘,落子需无悔。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无心
了尘在止水禅林住了下来,并非挂单,只是随喜。她每日随着寺僧上殿、过堂、诵经,其余时间,或于竹林间漫步,或于放生池边静坐,或帮助寺僧做些洒扫之类的杂务,神色平常,如同寺中一员。
她的到来,并未在寺中引起太多波澜。僧人们见她言行举止皆合规矩,心境平和,便也由她去了。偶尔有好奇的小沙弥问她佛法,她也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结合眼前景物,随口点拨几句,并不高深,却往往能直指要害。
一日,寺中负责种菜的僧人病了,菜园无人照料。了尘便主动接过了担水浇菜的活计。她赤着脚,挽起僧袍,提着木桶,穿梭在菜畦之间。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
汗水顺着她光洁的头皮滑落,滴入泥土之中。她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蔬菜,看着泥土中忙碌的虫蚁,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心中无思无念,只是自然地做着眼前的事。
无心于事,无事于心。
应缘接物,自在安然。
当她浇完最后一畦菜,直起腰时,夕阳正好,将她的身影和整片菜园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露出一抹纯净的、如同孩童般的笑意。
原来,不执着于“修行”时,处处皆是修行道场。
不动“无心”念时,方是真无心。
第一百七十五章 骤雨
陈慕羲的拜访,比预想中要顺利。李御史在书房接待了他,屏退了左右。两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李御史态度明确,他也认为此次弹劾背后有黑手,意图搅乱朝局,打压清流。但他也直言不讳地告诫陈慕羲,此刻绝不能贸然为座师辩护,那只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静观其变,以静制动。”李御史捻着胡须,目光深邃,“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其中关窍?此时跳得越高,死得越快。你且稳住,都察院这边,老夫自有分寸。”
得到李御史隐晦的支持,陈慕羲心中稍安。他回到陈府,依旧称病不出,但暗中通过可靠的渠道,开始收集反击的证据。他深知,坐以待毙绝非良策,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前,准备好足够的筹码。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他更快。几日后的朝会上,数名御史联名上奏,言辞激烈,不仅坐实座师罪名,更将矛头隐隐指向“某些骤升高位的年轻官员”,暗示其得位不正,要求彻查。
皇帝震怒,当庭斥责了上奏的御史,但并未明确表态维护座师,而是下令三法司会审此案。
消息传来,陈慕羲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三法司会审,意味着案件已完全公开化,他作为关联人物,必然会被传讯质询。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已是骤雨倾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七零八落的花木,眼神冰冷。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玉石俱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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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至一百七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