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暑热
京城的盛夏,溽暑难当。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都察院的值房内,虽放了冰盆,依旧闷热如蒸笼。陈慕羲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核对漕运账册,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与窗外断续的蝉鸣交织。
汗水浸湿了他官袍的领口,他却浑然未觉。盐政一案,在他“建议发回重查”后,果然被暂时压了下来,但暗中的角力并未停止。各方势力通过不同的渠道,或明或暗地向他传递着信息,施压、拉拢、警告,不一而足。他如同走在钢丝上,必须时刻保持平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墨泉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进来,看着他家少爷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疲惫,忍不住劝道:“少爷,歇会儿吧,这天气,人都要熬坏了。”
陈慕羲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燥热。“无妨。”他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民脂民膏,是漕河上船工的血汗,也是朝堂上无形的刀光剑影。
他必须从中找出破绽,找到那条既能触动积弊,又不至于引火烧身的路径。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暑热煎熬着肉体,而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则煎熬着他的心神。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尘寰
了尘回到了中原,并未返回寒山寺,也未在任何名山古刹停留。她依旧行脚,只是不再刻意避开繁华。她走过熙攘的市集,穿过炊烟袅袅的村落,驻足于香火鼎盛的寺庙,也曾在路边的茶棚歇脚,听贩夫走卒谈论家长里短,世间百态。
她的装扮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气质,又让大多数人不敢轻易打扰。有人视她为得道高人,恭敬供养;也有人以为她是疯癫的游僧,投以鄙夷。她皆坦然受之,不以为意。
在一处遭受旱灾的县城,她看到官府施粥的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她默默走上前,帮忙维持秩序,为老弱妇孺分发稀粥。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序,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她行至一条大河之畔。河水汤汤,奔流东去,落日熔金,将水面染得一片绚烂。几个孩童在河边嬉戏,笑声清脆。一位白发老翁坐在柳树下,悠闲地垂钓。
了尘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尘世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同这河中的浪花,生生灭灭,无有停歇。与北极冰原的永恒寂静相比,这里充满了变动与喧嚣,但其本质,依旧是缘起性空。
她闭上眼,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听着河水奔流、孩童嬉笑、远处隐隐的犬吠……这一切声音,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入尘寰而出尘寰,
处闹市而心自闲。
第一百六十八章 暗箭
陈慕羲的谨慎,并未能完全避开所有的明枪暗箭。关于他“处事圆滑、首鼠两端”的议论渐渐在朝中传开,尤其在一些清流御史中,对他未能坚决追查盐案颇有微词。与此同时,保守派官员则散布流言,说他“倚仗圣眷,目无上官,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这日,一份来自南京都察院的弹劾奏章被送到了陈慕羲的案头,需要他先行核勘提出处理意见。弹劾的对象,赫然是当初在宣府时,与他配合默契、共同击退鞑靼的一位游击将军!罪名是“纵兵扰民,虚报战功”。
陈慕羲看着奏章,瞳孔微缩。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攻击那位游击将军是假,借此敲打他陈慕羲,甚至将他牵扯进边将结党的罪名之中,才是真!
他仔细阅读弹章,其中列举的“罪证”看似确凿,实则经不起推敲,多是牵强附会之词。但若他此时出面回护,必然坐实“结交边将”的嫌疑;若置之不理,又寒了将士之心,且显得自己畏首畏尾。
他沉吟良久,提笔在核勘意见中写道:“所劾各节,事关边将清誉及军心稳定,虽言之凿凿,然多为孤证,且与兵部存档战报多有出入。臣愚见,或可发回南京都察院,令其补充人证物证,务求确凿,再行议处。亦可由兵部、都察院会同核查,以昭公允。”
他既未轻易否定弹劾,也未明显偏袒边将,而是将核查的责任推了回去,并建议引入兵部协同办理,将水搅浑,避免了独自承担压力。
处理完公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朝堂之上的暗箭,果然防不胜防。
第一百六十九章 渡口
了尘行至一处古老的渡口。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青山如黛。渡船往来,载着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子、归人。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小贩吆喝着吃食,等待着渡船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在渡口边一株巨大的榕树下驻足,树荫如盖,清风徐来,暂时驱散了夏日的闷热。树根虬结,露出地面,如同天然的座椅,被往来行人坐得光滑。
一位提着鱼篓的老妪坐在她旁边歇脚,看着了尘光洁的头颅,好奇地问道:“小师父,这是要渡河去哪里啊?”
了尘微微一笑,声音平和:“贫僧随缘而行,并无定处。”
老妪似懂非懂,又道:“这渡口啊,我守了一辈子了。见过多少人,从这里离开,又从这里回来。有的发达了,有的落魄了,有的……再也回不来了。”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看尽世事的沧桑。
了尘静静地听着。这渡口,如同人生的缩影。聚散离合,悲欢得失,皆在此上演。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彼岸,但何处才是真正的彼岸?
渡船靠岸,人们蜂拥而上。了尘没有动,依旧坐在树下。她看着那艘古老的木船,载着满满的希望与故事,缓缓驶向对岸,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
渡人渡己,渡的是这颗妄念纷飞的心。
彼岸不在对岸,而在放下执着的当下。
第一百七十章 夜雨
闷热的盛夏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雨。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都察院值房的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洗刷着连日来的暑气与尘埃。
陈慕羲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已是深夜。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湿意的凉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满室的沉闷。
雨幕如织,将远处的宫阙楼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灯笼的光晕在雨水中氤氲开,显得格外孤寂。值夜守卫的脚步声在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独立窗前,听着哗哗的雨声,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这雨,仿佛能暂时洗去这官场上的污浊与算计,带来片刻的清明。
然而,他也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明日雨歇,一切依旧。盐政的漩涡,边将的弹劾,朝中的党争……都不会因为这夜雨而有任何改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在金陵陈府,他冒雨冲向听荷馆……那时的雨,带着决绝与冲动;而如今的雨,只剩下冷静与疲惫。
伸出手,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瞬间沁入肌肤。
就像某些抓不住的过往,和某些必须面对的未来。
夜雨涤尘,难涤心垢。
前路漫漫,唯有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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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至一百七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