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春寒
京城的春天，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料峭。杨柳才抽出嫩黄的芽苞，护城河的冰层尚未完全消融，风里依旧裹挟着去岁的寒意。陈慕羲的马车驶入熟悉的城门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边关的烽火与功绩，传到这繁华帝都已成了茶余饭后的淡资，很快便被新的趣闻取代。
他没有先回陈府，而是直接去了吏部报到，递交文书，等候陛见。吏部的官员对他客气而疏离，言语间带着试探。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却也能感受到那客气之下隐藏的审视与距离。离开不过一年，京中的局势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下榻在驿馆，推开窗户，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丝竹声……构成一幅鲜活而真实的盛世画卷。然而，这曾经熟悉的一切，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隔阂。边关的朔风、血与火的气息、士兵们粗糙的面容、老百户临死前的眼神……与眼前的软红十丈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墨泉忙着收拾行李，嘴里絮叨着京中的新鲜事，哪家小姐出了阁，哪家公子得了势。陈慕羲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刚泛青的老槐树上，心思却已飘远。
春寒料峭，人心亦微寒。
这京城，似乎比离开时，更冷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冰河
了尘向北，已行至极寒之地。天空是一种凝固般的湛蓝，阳光苍白无力，大地被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冰层覆盖，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唯有狂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冰屑，如同锋利的刀片。
这里已近乎生命的禁区。她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体内那口精纯的真气，抵御着足以冻裂金石的酷寒。食物极度匮乏，偶尔能找到一些深埋在冰层下的地衣或苔藓，便是难得的补给。
她在一道巨大的冰裂峡谷边缘停了下来。峡谷深不见底，两侧是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壁，仿佛通往地心。谷底隐约传来冰层移动、挤压发出的沉闷轰鸣，如同巨兽的喘息。
她盘膝坐在冰崖之上，进入深沉的禅定。极致的寒冷仿佛要将她的血液、思维乃至灵魂都冻结。在这种状态下，连“冷”这种感觉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万物归寂的虚无。
意识在生死边缘徘徊，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永恒的冰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自我，只有当下这绝对的“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她缓缓睁开眼。冰原依旧，寒风依旧。但她却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似乎有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她的心，如同这冰河一般，清澈，冰冷，映照万物，却不留一物。
起身，继续前行。脚步落在坚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前路依旧是茫茫冰原，但她知道，路的尽头，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心境的终极彼岸。
第一百五十八章 暗礁
陛见很顺利。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了他，温言勉励，对他宣府之功多有褒奖，并透露将委以重任，入值中枢，参与机要。圣眷优渥，足以让无数官员艳羡。
然而，步出宫门，陈慕羲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皇帝看似随意的几句问话，实则暗藏机锋，涉及朝中几位重臣的态度、边将的派系，甚至隐隐提及了当初庞籍案的余波。他回答得谨慎，滴水不漏，却也能感觉到，自己已被卷入了更深的政治漩涡。
回到陈府，父亲陈鸿渐难得地在家中设了家宴为他接风。席间，父亲言语间对他颇多肯定，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饭后，父子二人在书房叙话。
“慕羲，你此次回京，圣意已明，前程可期。”陈鸿渐沉吟道，“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中……并不平静。首辅与次辅之争日趋激烈，边事、漕运、吏治，皆成角力场。你身处风口浪尖，需得万分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陈慕羲垂首：“孩儿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教诲。”
“还有……”陈鸿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与那林家女子……过往之事，虽已时过境迁，但难免有人借此做文章。如今她既已出家，便是方外之人，你……切莫再与之有任何瓜葛，授人以柄。”
陈慕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回到自己的积玉轩，屏退左右。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色里摇曳的竹影。京城的水，果然比边关更深，更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隐藏在笑容与恭维下的暗礁，才是真正的杀机。
而他心底那最不愿触及的角落，也再次被人轻易揭开。
暗礁丛生，步步惊心。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寂照
了尘在冰原上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那是一个被环形冰山环绕的谷地，谷地中央，并非坚冰，而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光滑如镜的湖泊。湖水并未封冻，幽深漆黑，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墨玉，镶嵌在纯白的冰雪世界之中，映照着蓝天、冰山和那个驻足岸边的灰色身影。
她走到湖边，低头望去。湖水清澈至极，却深不见底，她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面上——光洁的头颅，平静的面容，灰色的僧袍，与周围冰天雪地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孤寂。
她盘膝坐在湖边，对着这面天然的“镜子”，进入观想。不再是观想佛像，而是观想这湖，这冰，这天地，以及倒影中的自己。
水镜无波，能照见万物形貌。
心镜无尘，方能映照诸法实相。
她看着水中那个平静的“了尘”，试图去寻找“我”的存在。这个身体？这个名号？这些记忆？这些情绪？似乎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并非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
如同这湖中的倒影，因水而现，随风而动，看似真实，触之即散。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星光流转，倒影始终如一如如不动。她的呼吸渐渐与这冰原的节奏同步，心跳仿佛也慢了下来，与那湖底深处隐约的、永恒的寂静共鸣。
不知何时，她缓缓睁开眼。湖中的倒影依旧，但她却感觉，那个倒影与坐在湖边的“她”，之间的界限已然模糊。
能照与被照，本是一如。
心与境，原来不曾分离。
她站起身，对着那面映照天地的墨玉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寂照同时，能所双亡。
第一百六十章 回响
陈慕羲回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拜访的帖子雪片般飞来，有同年故旧，有上官同僚，也不乏闻风而动、意图结交攀附的各色人等。他大多以旅途劳顿、需静心备考（虽已无需科举，但官员仍需参加考核）为由婉拒，只 selectively 见了几位关系匪浅或地位紧要的人物。
谈话间，机锋暗藏，信息繁杂。他敏锐地察觉到，朝中关于边患的争论并未因鸦鹘堡一战的胜利而平息，反而因牵扯到巨大的军费开支和潜在的开边拓土之议，变得更加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界限似乎不再那么分明，利益交织，阵营变幻莫测。
而他，因在宣府的表现，已被不少人视为潜在的“鹰派”少壮官员，既受到一些渴望建功立业者的青睐，也必然成为保守势力眼中的钉子。
这日，他应邀参加一位阁老家举办的赏春诗会。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才子佳人，吟风弄月，一派升平气象。他周旋其中，应对自如，诗才敏捷，风姿出众，引得不少赞誉和闺秀青睐的目光。
然而，当他看着那些精心修饰的笑脸，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奉承，脑海中却不时闪过鸦鹘堡伤兵痛苦的面容，闪过老百户濒死时浑浊的眼神。这京城的浮华，与边关的惨烈，仿佛是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
诗会间隙，他独自走到水榭边透气。望着池中嬉戏的锦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陈府的荷亭，也曾与一人对弈、谈诗……那时，他以为的人间，便是这般模样。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京城的热闹，于他而言，只是一场空洞的回响。
真正的声音，来自遥远的边关，和更遥远的、不知名的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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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至一百六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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