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余烬
鸦鹘堡的烽烟熄灭了,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堡内堡外,尸骸虽已收敛掩埋,但那浸透泥土的暗红色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伤兵的呻吟日夜不绝于耳,军医和药材严重短缺,许多重伤者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耗尽生命。
陈慕羲没有立刻返回宣府镇城,他留在了鸦鹘堡,亲自监督善后事宜。他组织人手加固破损的堡墙,清点剩余的粮草军械,安抚惊魂未定的士兵和少量未能及时撤离的百姓。他将自己的帐篷设在伤员集中的区域,夜晚,听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和帐内压抑的痛哼,常常彻夜难眠。
墨泉看着自家少爷日益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心疼不已,劝道:“少爷,这里条件太苦了,您还是回镇城吧,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办就是了。”
陈慕羲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缺医少药、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伤兵,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为守土而伤,我岂能独自安享温暖?”
他提笔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公文,详细列明鸦鹘堡战后急需的药品、御寒衣物、抚恤银两,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宣府,并抄送兵部。他知道,按照官场惯例,这些战后抚恤往往会被层层克扣、拖延,他必须以自己的影响力,尽力为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争取应得的待遇。
站在残破的堡墙上,望着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荒原,陈慕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惨痛的代价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开始真正理解,为何朝中总有主和的声音。战争,无论胜负,流的都是大明子民的血。
余烬未冷,悲风已起。
第一百五十二章 北风
了尘所在的部落,虽然远离战场,但战争的阴影依旧如同北方的寒流,无声无息地渗透而来。一些从南方逃难过来的零星牧民带来了零碎而可怕的消息——某个小部落被明朝军队“误伤”了,草场被焚,牲畜被抢;又有传言说,明朝要大举北征,扫荡草原。
部落里的气氛愈发紧张,人与人之间多了猜忌,看向了的目光也复杂起来。尽管她曾帮助过他们,但她汉人的身份,在此刻显得格外敏感刺眼。那位待她慈祥的老额吉,也常常望着南方,眼中充满了忧虑。
了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她依旧每日禅坐、劳作,但心境却无法再如同往日那般纯粹地平静。她观照着部落中弥漫的不安、恐惧,以及那隐隐针对她的疏离感。这些情绪,如同北风,试图动摇她内心的安定。
一日,部落头领带着几个精壮男子来到了尘的毡房外。头领面色凝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师父,打仗了。你是汉人,留在这里,不安全,对我们……也不好。”
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确——请她离开。
了尘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族群之间的隔阂与仇恨,并非个人的善意能够化解。
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明白。多谢这些时日的收留。”
她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只有那件老额吉送的羊皮袄,和一只钵盂。她穿上皮袄,向老额吉的毡房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转身,迎着凛冽的北风,独自走向草原深处。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她光洁的脸上。天地苍茫,前路未知。
但她步履坚定,眼神清澈。
外境的风暴,再也无法撼动她内心的皈依。
第一百五十三章 功过
陈慕羲关于鸦鹘堡之战及战后情况的详细奏报,以及他为边军请功请恤的公文,很快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一场规模不大但意义重要的边境防御战的胜利,加上一位风头正劲的年轻官员的力陈,使得宣府边务一时间成为了朝堂关注的焦点。
皇帝对于陈慕羲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胆识、谋略以及对士卒的体恤表示了赞赏,下旨褒奖,并基本准允了他所请的抚恤款项。兵部也据此对宣府镇部分将领进行了叙功。
然而,赞誉之外,暗箭也随之而来。都察院几位素与陈慕羲座师不睦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他“年少轻狂,擅启边衅”,“以文官之身妄预军事,越权专擅”,更有人翻出旧账,隐晦提及他当初在金陵时与罪臣之女的“不清不楚”,质疑其品行。
这些弹劾虽未动摇皇帝对他的基本信任,却也像苍蝇般嗡嗡作响,带来不少麻烦。朝中一些原本看好他的官员,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功过是非,在权力的棋盘上,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陈慕羲在宣府接到了京中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几句谗言击垮的少年。边关的鲜血与生死,让他看清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将皇帝的赏赐大部分分给了鸦鹘堡的幸存将士和阵亡者家属,自己只留下了象征性的一部分。他继续埋头于繁重的边务整顿之中,清查空饷,督造军械,巡视防务,仿佛那些京城的风雨与他无关。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拿出那方早已褪色、却依旧妥善保管的素帕,看着上面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怔怔出神。
功过谁人评说?不过浮云尔。
唯有心中那片无法填补的空缺,真实而永恒。
第一百五十四章 独行
了尘离开了那个收留她数月的部落,再次踏上了独自行脚的路。越往北走,人烟越发稀少,气候也越发严寒。广袤的草原被无垠的雪原取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白。
风雪成了常态,有时狂暴得能淹没一切。她依靠着过人的毅力、逐渐提升的野外生存能力,以及那份源于内心坚定的宁静,在冰天雪地中艰难前行。渴了,便吞一口雪;饿了,便寻找一些深埋雪下的草根,或者运气好时,能遇到冻毙的野兔。
身体的极限一次次被挑战,意识在寒冷与饥饿的侵袭下时而模糊。但在这种极致的环境中,她的心灵却仿佛被淬炼得更加纯粹。没有了族群的纷扰,没有了俗世的挂碍,甚至连“我”的概念,都在与天地自然的融合中,渐渐淡化。
她曾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不知被遗弃了多久的猎人木屋。她在那里停留了数日,躲避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木屋里只有一些干柴和一张破旧的兽皮。她点燃柴火,裹着兽皮,在跳跃的火光中禅坐。
外面是能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木屋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生与死,在此刻似乎只剩下一步之遥,而她安然处之。
风雪停歇后,她走出木屋。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继续向前走去。身后,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孤独的、坚定的脚印,延伸向那洁白无瑕的天地交界处。
独行万里,心与雪同净。
第一百五十五章 归程
边关的冬天漫长而酷烈。当第一场春雨悄然落下,润湿了宣府干裂的土地时,陈慕羲接到了朝廷的调令。皇帝召他回京,另有任用。
他在宣府的时间不算长,却经历了生死考验,见证了边关的残酷与复杂,也初步展露了处理实际政务的才干。此番回京,等待他的或许是升迁,或许是更重要的职务,但也必然是更加复杂的权力漩涡。
离开前,他再次登上了宣府的城墙。春雨如酥,洗刷着城砖上的积尘,也仿佛要冲淡去岁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远处的山峦已隐隐透出绿意,充满了生机。
他望着这片他曾经奋战、流过血汗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这里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书生意气,让他真正成长为一个能够直面现实、承担责任的男人。
“少爷,都收拾好了。”墨泉在一旁轻声提醒。
陈慕羲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走下城楼。
马车驶离宣府,踏上归程。与来时不同,这一次,他的行囊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阅历,眉宇间添了几许风霜磨砺后的坚毅,而心底那片空茫,似乎也被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对家国百姓的责任——稍稍填补了一些。
只是,当马车驶过某处岔路口时,他依然会下意识地望向那条通往更北方的、人迹罕至的道路。
他知道,那个人,或许还在那片苍茫的天地间,继续着她的云水之行。
归程亦是启程。
京华烟云再起时,他已非昨日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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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至一百五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