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狼烟
鸦鹘堡方向的三道狼烟,如同三把烧红的利剑,狠狠刺入宣府镇每一个守军的心中。城头的气氛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骚动。铜锣声、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兵士们奔跑着冲向各自的战位,铠甲碰撞声、军官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这座边陲重镇。
陈慕羲疾步登上城楼最高处,手搭凉棚,极力向北眺望。距离太远,只能看到那滚滚升腾、在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的烟柱。他的心沉了下去。三道狼烟,意味着来袭的敌军规模远超寻常骚扰,鸦鹘堡那低矮的土墙和不足百人的守军,如何能挡?
总兵府内,争论再起。一部分将领主张立刻派出主力驰援,与鞑靼人在野外交战;另一部分则坚持据城固守,认为贸然出城风险太大,可能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鸦鹘堡必须救!”陈慕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堂内的嘈杂,“那里不仅有百余名将士,更是我军前沿耳目!若鸦鹘堡失守,宣府以北将成聋子瞎子,鞑靼骑兵可长驱直入,劫掠更多村镇!届时,军心民心皆溃!”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鸦鹘堡的位置:“敌军势大,强攻不可取。当派精锐骑兵,携强弓劲弩,快速驰援,依托堡寨进行牵制,拖延敌军攻势。同时,主力部队可前出至三十里外的黑山峪设伏,那里地势险要,若鞑靼人久攻不下,掳掠后必从此处回撤,可半道击之!”
他的方案兼具冒险与稳妥,既解鸦鹘堡燃眉之急,又着眼于更大战果。总兵官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沉吟片刻,终于猛地一拍桌子:“就依陈修撰之策!点兵!出战!”
军令如山。宣府镇的战争机器,在狼烟的催促下,轰然启动。
陈慕羲望着鱼贯出城的骑兵队伍,心中并无多少计策得售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
狼烟滚滚,杀气盈野。
第一百四十七章 血堡
鸦鹘堡已成人间地狱。
低矮的土墙外,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鞑靼骑兵,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堡墙。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呼啸,钉在土墙、木门上,或者穿透守军单薄的衣甲,带出一蓬蓬血花。
堡内,老百户嘶哑的吼声早已被喊杀声和惨叫声淹没。他挥舞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如同疯虎般守在缺口最大的那段墙垣后,身上插着几支箭矢,鲜血浸透了破旧的军服,却兀自死战不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活着的人也大多带伤,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气,用长矛、石块、甚至是牙齿,顽强地抵抗着。
堡墙多处坍塌,鞑靼人已经开始攀爬。守军的箭矢早已耗尽,只能进行最残酷的肉搏。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鲜血染红了堡内的每一寸土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鞑靼骑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死死抓住矛杆,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短刀掷出,正中那骑兵的面门,两人一同倒下。老百户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狂吼着冲上前,一刀劈翻了另一个刚爬上墙头的敌人,自己的后背却空门大露,被一支冷箭射中,踉跄几步,重重栽倒在地。
“百户!”幸存的士兵发出悲鸣。
就在这即将城破人亡的千钧一发之际,堡外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以及大明军队特有的号角!
“援军!是援军!”绝望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希望。
宣府派出的精锐骑兵,如同利剑般切入鞑靼军的侧翼!强弓硬弩泼洒出死亡的箭雨,暂时遏制了敌人的攻势。
然而,鞑靼军兵力占优,很快便分兵抵挡援军,主力依旧猛攻鸦鹘堡。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的僵持阶段。堡内堡外,杀声震天,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
这座小小的戍堡,已然化作一座用鲜血和生命浇筑的熔炉。
第一百四十八章 禅杀
了尘所在的部落,距离鸦鹘堡所在的区域尚有数百里之遥。然而,草原上的消息传递有其独特的方式。战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随着北风,随着迁徙的鸟群,随着往来牧民紧张的低语,悄然扩散。
部落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男人们开始频繁擦拭保养弓箭和马刀,眼神里多了警惕与肃杀。女人们则默默准备着更多的干肉和奶制品,以备不时之需。连孩童都感受到了压抑,不再像往常那般嬉闹。
了尘静坐在自己的小毡房里,手中捻动着佛珠,心神却无法如同往日那般完全沉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躁动不安的“业”力。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扰动修行者的心境。
她并非没有经历过生死。牢狱之灾,病痛折磨,她都坦然面对。但那种个体命运的苦难,与眼前这种大规模的、即将爆发的族群之间的血腥冲突,性质截然不同。这是无数业力的汇聚,是修罗场的预演。
她闭上眼,试图以佛法观照。战争,亦是虚妄吗?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那些流淌的鲜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嚎,难道都只是梦幻泡影?
她发现自己无法轻易地给出肯定的答案。佛法讲慈悲,讲众生平等。面对这即将降临的惨剧,她那颗自以为已然“了尘”的心,竟生出了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是悲悯?是不忍?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暴力的排斥?
她放下佛珠,走出毡房。寒风凛冽,草原一片枯黄,天际灰蒙蒙的。她望向南方,那里是烽烟升起的方向。
禅心可定个人生死,
可能定这天下杀劫?
第一百四十九章 转机
鸦鹘堡的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守军和援军皆死伤惨重,堡墙多处失守,残存的明军被压缩在堡内核心区域,进行着最后的抵抗。鞑靼人似乎也杀红了眼,不顾伤亡,誓要踏平这座顽强的小堡。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战局陡然生变!
一支规模更大的明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鞑靼军的后方!正是按照陈慕羲计划,预先埋伏在黑山峪的主力部队!他们抓住鞑靼人久攻不下、士气已堕、且注意力完全被鸦鹘堡吸引的绝佳时机,发动了雷霆般的突袭!
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的雷鸣。明军骑兵如同利刃,狠狠楔入鞑靼军混乱的后阵。箭雨覆盖,马刀劈砍,瞬间将鞑靼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腹背受敌!鞑靼军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前方攻堡受阻,后方遭遇猛袭,指挥系统瞬间失灵。士兵们惊慌失措,开始各自为战,继而演变成大溃败。
“杀!”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绝处逢生的鸦鹘堡守军和先期援军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从堡内冲杀出来,内外夹击!
兵败如山倒。鞑靼骑兵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丢下大量尸体和抢掠来的物资,向着北方荒原狼狈逃窜。明军骑兵一路追杀数十里,斩获颇丰。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战场时,鸦鹘堡内外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破损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幸存下来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看着这惨胜的场面,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深的疲惫。
陈慕羲随着后续部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找到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老百户。老百户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头一歪,溘然长逝。
陈慕羲站在染血的堡墙上,望着北方鞑靼人溃逃的方向,和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久久无言。
这一仗,赢了。
可赢得如此惨烈。
第一百五十章 残阳
大战之后的草原,迎来了短暂的死寂。寒风卷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明军士兵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同袍的遗体,清点着战利品。
陈慕羲没有参与这些琐务,他独自一人,漫步在战场边缘。脚下是冻结的血污和破碎的兵甲,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重的历史之上。夕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土地上。
这一战的胜利,固然验证了他战略眼光的正确,也必将为他在朝中赢得更多的资本。但他心中却无半分得意。老百户临死前那无声的眼神,那些年轻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些在寒风中逐渐冰冷的亡魂……这一切,都像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
战争,从来都不是棋局上的推演,而是最残酷、最真实的生死考验。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所谓“功业”,是建立在如此多的鲜血与白骨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落日余晖,给这惨烈的战场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也苍凉得令人心碎。
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注定将与杀戮、死亡、算计为伴。那个曾经在金陵城中吟风弄月的少年,早已死在了某个雨夜,或者某间祠堂之中。
剩下的,是一个必须在这残酷世道中,背负着责任与罪孽,艰难前行的臣子。
残阳如血,映照孤臣。
前路漫漫,骸骨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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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至一百五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