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孤城
宣府的风波虽定,余威犹存。陈慕羲并未因皇帝的褒奖而懈怠,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北处,那些真正扼守边境、饱经战火的小型军堡卫所。这些地方,往往条件最为艰苦,也最容易成为贪腐和懈怠的重灾区。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墨泉和两名护卫,沿着边境线巡查。越往北,景象越发荒凉。残破的烽火台,坍塌的边墙,以及那些建立在风沙与冻土之上的孤零零的戍堡,无不昭示着守边将士的艰辛。
这日,他们抵达一处名为“鸦鹘堡”的小型戍堡。堡墙低矮,以黄土夯筑,多处已有裂痕。堡内守军不足百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兵器铠甲也多有锈损。守堡的百户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看到陈慕羲这位身着官袍的“大人物”,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陈慕羲没有摆架子,仔细巡视了堡内的粮仓、武库、营房,又登上堡墙,眺望堡外那片一望无际、潜藏着无数风险的荒原。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堡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箭矢还有多少?冬衣可曾备齐?”他问得详细。
老百户一一作答,声音干涩,数据拮据得令人心惊。存粮仅够半月,箭矢不足千支,冬衣更是严重短缺。
“为何不向上峰禀报?”陈慕羲皱眉。
老百户苦涩地摇了摇头:“报过,不止一次。文书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上官们……顾不过来吧。”
陈慕羲沉默地看着堡内那些在寒风中搓手跺脚、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望着堡外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愤怒。这些最底层的边军,用生命守护着国门,却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如此艰难。
他当晚便宿在鸦鹘堡,与士兵同吃一锅不见油腥的杂粮粥,同睡冰冷的大通铺。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他久久无法入眠。
孤城寒戍,将士泣血。
这大明边关的真相,远比京城奏章上的数字,要残酷得多。
第一百四十二章 荒原
了尘穿过了戈壁,真正踏入了广袤的蒙古草原。时值深秋,草原已是一片枯黄,天高地阔,一种苍凉而壮美的气息扑面而来。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无垠的草场上,牧人的歌声悠远苍凉,随着风传得很远。
她不再急于赶路,而是随着一个友善的小型游牧部落一起迁徙。部落里的人对这个沉默寡言、举止奇特的汉地女尼充满了好奇,但见她平和无害,便也接纳了她。她帮助他们照看生病的羔羊,用简单的草药知识为牧民缓解病痛,闲暇时,便坐在毡房外,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与中原汉地截然不同的生命节奏。人们逐水草而居,依赖自然,敬畏自然。生与死,都显得如此直接而坦然。没有那么多礼教的束缚,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一切都围绕着最原始的生存与繁衍。
夜晚,部落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马奶酒,吃着烤羊肉,唱着古老的歌谣。火光映红了他们质朴而饱经风霜的脸庞。了尘坐在人群边缘,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粗犷而热烈的生命力。
一位年长的牧民,被称为“额吉”(母亲)的老妇人,递给她一碗温热的马奶酒,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师父,喝,暖和。”
了尘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她并不饮酒,但那碗中升腾的热气和老妇人慈祥的眼神,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她抬头望向星空,这里的星空似乎比南方更低,也更璀璨。银河横亘,浩瀚无垠。
在这荒原之上,在这最接近天空与大地的地方,她仿佛能听到宇宙最原始的呼吸。个体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在这永恒的天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尘埃。
心,愈发空旷,也愈发宁静。
第一百四十三章 疮痍
陈慕羲的边境巡查,越走心情越是沉重。鸦鹘堡的困境并非个例。他接连走访了数个类似的戍堡卫所,所见景象大同小异——军备废弛,粮饷短缺,士气低落。许多边堡的守军,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
更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在一些边境摩擦频繁的区域,他看到了被鞑靼骑兵洗劫后的村庄废墟。断壁残垣,焦土遍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幸存的百姓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眼神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在一处刚被袭击过的村落,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呆呆地坐在废墟上,不哭不闹。陈慕羲走过去,蹲下身,想给他一块干粮。男孩抬起头,看着他身上的官服,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猛地向后缩去,如同受惊的小兽。
那一刻,陈慕羲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边患不止是朝堂上争论的数字,更是这实实在在的鲜血与眼泪,是这无数破碎的家庭与凋零的生命。
他不再仅仅局限于核查军储,开始着手整顿防务。他根据各戍堡的实际情况,重新调配有限的物资,严厉惩处克扣军饷的军官,组织士兵修缮工事,加强巡逻。他甚至亲自参与制定了一套针对小股鞑靼骑兵骚扰的预警与反击预案。
他的务实与强硬,渐渐赢得了部分底层军官和士兵的认可。虽然依旧困难重重,阻力巨大,但至少,他在这死水般的边关,投入了一块石头,激起了一些波澜。
然而,面对这积重难返的庞大体系,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夜深人静时,他望着边关那轮冷月,会想起那个在更北方、可能同样面对着苍茫与艰难的身影。
这万里边关的疮痍,何时才能抚平?
而这破碎的山河,又需要多少人的鲜血与青春来守护?
第一百四十四章 皈依
了尘随着部落,迁徙到了一处冬季牧场。这里背风向阳,有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河。部落开始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搭建更牢固的毡房,储备草料,宰杀无法过冬的牲畜。
那位给她马奶酒的额吉,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了尘用自己采集的草药,精心为她调理。老额吉的身体渐渐好转,对她愈发亲近,时常拉着她的手,用蒙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尽管了尘大多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信赖。
一日,风雪骤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了尘在自己的小毡房里禅坐,听着外面风雪的咆哮。忽然,毡房的门帘被掀开,老额吉顶着风雪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厚厚的羊皮袄。
她将皮袄放在了尘面前,比划着让她穿上。皮袄做工粗糙,却异常暖和。
了尘看着老额吉被风雪打湿的头发和冻得通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多谢额吉。”
老额吉摆了摆手,看着她光洁的头颅和单薄的僧袍,眼中流露出慈爱和不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冷,穿上。佛……在心里,不在衣服。”
“佛在心里,不在衣服。”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了尘心中轰然回响。她一直执着于僧相,执着于形式上的修行,以为剃度出家,身着僧袍,便是皈依。可这位目不识丁的草原老妇人,却用最质朴的语言,道破了真谛。
真正的皈依,是心的转向,是放下对一切外相的执着,包括对“修行者”这个身份的执着。
她接过那件羊皮袄,缓缓披在身上。温暖的羊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也仿佛融化了某些她未曾察觉的、内心的坚冰。
风雪依旧,毡房内却暖意融融。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安宁与笃定。
皈依自性,方是真皈依。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烽烟
边关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就在陈慕羲忙于整顿防务、安抚流民之际,边境的局势骤然紧张起来。大规模的鞑靼骑兵开始频繁出现在边境线附近,斥候回报,对方似乎在集结兵力,意图不明。
宣府镇上下顿时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烽火台日夜有人值守,各戍堡卫所加强警戒,百姓被要求向后方转移。
陈慕羲被总兵官留在了镇城,参与军务筹划。他虽然官职不高,但因前番整顿军储、查处贪腐展现出的能力与魄力,以及那份直达天听的密折渠道,使得他的意见颇受重视。
他根据自己巡查所见,结合各方情报,判断鞑靼此次入寇,主要目的应是抢掠过冬物资,首选目标可能是那几个防御相对薄弱、又储存了些许粮草的戍堡,其中就包括他曾去过的鸦鹘堡。
他极力主张主动出击,派精锐骑兵前出预警、骚扰,并重点增援几个关键戍堡,不能坐等敌人来攻。然而,总兵官及大部分将领倾向于保守策略,主张依托坚城重镇防守,认为派出小股部队风险太大,容易被敌人围歼。
争论持续了数日,最终,总兵官采纳了部分陈慕羲的建议,决定向鸦鹘堡等几个前沿戍堡增派少量兵力并输送一批箭矢,但拒绝派出骑兵前出。
就在增援物资刚刚发出不久,噩耗传来——鸦鹘堡方向,燃起了告急的烽烟!三道狼烟,笔直地冲上阴沉的天际,代表着最紧急的敌情!
鞑靼人,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陈慕羲站在宣府镇的城楼上,望着北方那冲天而起的烽烟,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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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至一百四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