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秋意
金陵城的暑气在几场秋雨后悄然褪去,庭院里的梧桐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带着一丝萧索的凉意。积玉轩内,药味渐渐被墨香取代。
陈慕羲肩上的伤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深紫色的疤痕,如同烙印,记录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不再需要频繁换药,孙大夫来的次数也减少了,只是定期请脉,调整养身的方子。
书案上,堆积的不再是杂乱的情报舆图,而是重新整理出来的四书五经、程朱释义。秋闱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身为陈家嫡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坐在窗边,手持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之间,神情专注。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个个方块字如同游动的蝌蚪,难以真正映入脑海。他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南那座安静的官驿。
墨泉每日都会带来关于她的消息。
“林小姐今日气色好些了,能在院子里走几步。”
“孙大夫说,内里还需调理,但外伤已无大碍。”
“官驿附近那些鬼鬼祟祟的人,这两天似乎不见了。”
每一条消息,都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却又带来更深的怅惘。她正在慢慢好起来,这很好。可这也意味着,她离彻底康复、离开官驿、或许永远走出他生命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凉意。他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在为诗会上的某句诗绞尽脑汁,为父亲的一句夸赞而暗自欣喜。不过一年光景,却已物是人非,心境苍老如同历经数十年。
“少爷,”周嬷嬷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走进来,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轻声劝道,“眼看就要秋闱了,您可得保重身子,专心备考才是。”
陈慕羲转过身,接过碗,语气平淡:“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小口喝着温热的燕窝,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抹苦涩。秋闱,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是向父亲、向家族证明他“回归正途”的标志,也是他未来能否拥有足够力量去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基石。
他必须成功。
没有退路。
第八十七章 微澜
官驿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林素问的身体在汤药和静养中,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脸颊不再是骇人的苍白,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手脚的伤疤脱落,留下粉色的新肉。唯有额上那道疤痕,颜色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如同她无法磨灭的过去。
她开始尝试走出客房,在官驿那个小小的、种着几棵花木的院子里散步。秋日的阳光不再毒辣,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积压在心头的寒意。
仆役对她依旧恭敬而疏离,孙大夫定期前来,话不多,但眼神温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看着一丛即将开败的菊花发呆,官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和车轴声响。似乎是有新的官员入住。
她并未在意,正欲转身回房,却听到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清晰地传来:
“……听说就是那个林家的小姐?啧啧,真是晦气!一个罪臣之女,身上还背着不清不楚的名声,怎么安置到这儿来了?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夫人小声些……”旁边似乎有仆役低声劝阻。
“怕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她爹贪墨,她自个儿在牢里待了那么久,谁知道还干不干净?也就是上头仁慈,还给她个地方住……”
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隔着院墙,精准地刺入林素问的耳中。她的脚步瞬间僵住,脸色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的月白裙衫还要苍白。
罪臣之女……不清不楚……不干净……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原来,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存在。即便冤情得雪,那牢狱的经历,那“犯官之女”的出身,就像洗不掉的污点,永远烙印在她身上。
她扶着旁边冰凉的石桌,才勉强站稳身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原来,离开牢狱,并不代表真正获得自由。世人的眼光,无形的流言,是另一座更加坚固的牢笼。
那女声还在喋喋不休,充满了优越感和鄙夷。
林素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那纤细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背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客房。
关上门,将那些恶意的喧嚣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地。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对这人世凉薄的认知。
微澜乍起,便已让她看清了自己在这世间的真实处境。
第八十八章 暗刃
积玉轩内,烛火摇曳。陈慕羲正在灯下默写《论语》,笔尖却忽地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皱了皱眉,搁下笔。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哨响——是他与墨泉约定的紧急信号!
陈慕羲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推开窗户。墨泉的身影如同狸猫般翻窗而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怒和急切。
“少爷!官驿那边出事了!”
陈慕羲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不是林小姐!”墨泉急促地解释道,“是咱们派去暗中护卫的一个兄弟,今晚在官驿后巷被人偷袭,受了重伤!对方下手狠辣,直奔要害,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
陈慕羲的瞳孔骤然收缩!果然!庞籍的余孽还是动手了!他们不敢明着来,便选择对护卫下手,既是警告,也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更是在一步步剪除她的羽翼!
“人怎么样?”他声音冰冷。
“万幸发现得早,捡回一条命,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墨泉心有余悸,“少爷,对方这是盯上咱们了!林小姐那边太危险了,是不是……”
陈慕羲抬手打断了他,眼中寒光闪烁。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浓墨,却不是写字,而是快速画下了一连串复杂而隐晦的符号和指令。
“把这个交给李御史留在金陵的人。”他将纸递给墨泉,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我要借‘清道’之名,肃清庞籍残余。让他们提供名单和落脚点。”
墨泉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些充满杀伐之气的符号,心头一凛:“少爷,您这是要……”
“被动挨打,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陈慕羲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既然他们选择在阴影里动手,那就在阴影里,把他们连根拔起!”
他不能再容忍任何潜在的危险靠近她。哪怕双手沾上血腥,哪怕动用更加非常的手段,他也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这不再是少年人情愫的守护,而是经历过生死、背负着责任的男人,决绝的清除行动。
暗刃既出,不见血,不归鞘。
第八十九章 余音
官驿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虽然被陈慕羲强行压了下去,未起大的波澜,但那无形的紧张感,还是如同潮湿的霉菌,悄然蔓延开来。
林素问虽然未被直接惊扰,但也隐约察觉到官驿的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仆役们的神色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孙大夫前来诊脉时,也会看似随意地问及她近日是否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心中不安,却无从问起。她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子,被动地承受着棋盘外的风起云涌。
这日,孙大夫诊完脉,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沉吟了片刻,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
“林小姐,你身子已大致无碍,剩下的便是慢慢将养。这官驿……终究不是长久居留之所。不知小姐日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林素问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纤细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尚未想好。”
天下之大,竟无她立锥之地。回已破败的林家旧宅?那里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且必然充斥着不堪的回忆与流言。投亲靠友?林家出事时,那些往日殷勤的亲戚早已避之不及。自立门户?她一介弱质女流,身无长物,又能做些什么?
孙大夫看着她茫然无助的样子,心中叹息,终究还是将某人嘱托的话,委婉地说了出来:“小姐若暂无去处……老朽听闻,城外寒山寺的慈安堂,环境清幽,主持师太慈悲为怀,或可暂作栖身之地。远离尘嚣,于小姐静养身心,或许更为适宜。”
寒山寺?慈安堂?
林素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是金陵城外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古刹,以清静著称。孙大夫突然提及此地,是巧合?还是……又是他的安排?
他是在为她安排后路吗?一个远离金陵、远离他、也远离所有是非的,彻底的归宿?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到,却连一面都不肯见。
她看着孙大夫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大夫提点,我会……考虑的。”
孙大夫不再多言,提着药箱离去。
林素问独自坐在房中,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寒山寺,慈安堂……听起来,像是一个适合埋葬过往、了却残生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余音袅袅,终将散尽。
第九十章 断弦
秋意渐深,院中的菊花已彻底凋零,只剩下枯枝在冷风中瑟缩。
陈慕羲站在积玉轩的庭院里,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墨泉送来的、来自李御史心腹的密信。信上详细罗列了近期针对庞籍余党的几次成功“清剿”,拔除了数个隐藏的据点,抓获或清除了一些关键人物。信末提到,经此雷霆手段,残余势力已如惊弓之鸟,短时间内应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缓缓将信纸揉成一团,指尖用力,直至信纸化为齑粉。威胁暂时解除,他应该感到松一口气才对。
可是,心中那块大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墨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官驿那边……林小姐近日似乎向孙大夫打听过寒山寺慈安堂的情况。”
寒山寺……慈安堂……
陈慕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他通过孙大夫,为她铺就的、最后一条,也是最“妥当”的一条退路。一个可以让她远离所有纷争、平静度日的地方。
他亲手为她斩断了来自外界的威胁,却也亲手,将她推向了那条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道路。
他想起父亲冰冷的警告,想起家族沉重的期望,想起秋闱那迫在眉睫的压力,更想起自己肩上那无法推卸的责任……所有这些,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他给不了她承诺,给不了她未来,甚至连一个光明正大的探望都给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暗处,为她扫清障碍,为她安排好一个看似安稳的归宿。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奈的叹息。
他抬起头,望向城南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同样在秋风中独自伫立的单薄身影。
素问……对不起。
或许,从那个雨夜他未能带她离开开始,他们之间的那根弦,就已经注定要断裂。
如今,他只是亲手,弹响了这最后的、绝望的尾音。
弦断,音绝。
往事如风,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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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至九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