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药痕
夜色如墨,省身阁内弥漫着血腥与尘土的浑浊气息。陈慕羲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灼热感。意识在疼痛和昏沉间浮沉,他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以此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高窗方向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东西,被一根细绳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窗棂缝隙中垂吊下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微微晃动。
是墨泉!
陈慕羲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臂,抓住了那个小包。入手微沉,带着墨泉手心的余温。他迫不及待地解开油纸,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辨认出金疮药和消炎散的字样,甚至还有一小瓶内服的丸药。
墨泉的声音细若游丝地从窗外渗入:“少爷……药……夫人那边……我跪着求了许久……她什么都没说,只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声音里带着未干的泪意和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母亲……陈慕羲心中一酸,复又一紧。母亲默许送药,是怜惜,却未必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去保全素问。他颤抖着倒出药粉,反手想要涂抹在背上狰狞的伤口上,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难如登天。手臂每一次向后伸展,都牵扯着背上大片撕裂的皮肉,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试了几次,药粉大多洒落在了地上,只有少许沾在了伤口边缘。挫败感和身体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击垮。他颓然趴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粗重地喘息着,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心脏。
难道连自救都如此艰难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不同于家丁巡逻的沉重,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紧接着,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显然是被人精心处理过的“吱呀”声,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来人提着一个小小的、光线被严格遮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她苍白而焦虑的脸——是沈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周嬷嬷。
“少……少爷!”周嬷嬷看到陈慕羲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急忙放下灯笼,跪坐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好少爷啊……怎么……怎么就把您打成这样……”
陈慕羲抬起头,看着周嬷嬷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写满心疼的脸,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周嬷嬷是母亲的陪嫁,看着他长大,待他极亲厚。
“嬷嬷……”他声音沙哑。
“别说话,少爷,老奴帮您上药。”周嬷嬷抹了把眼泪,手脚麻利地拿起瓷瓶和棉布。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淀了岁月的稳重,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绽开的皮肉上。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陈慕羲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死死忍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嬷嬷一边上药,一边低声絮叨着,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夫人心里都明白……她都明白……可是少爷,老爷的性子……您也得体谅……那林家小姐……夫人已经悄悄派人去打听林家的案子了,只盼着……盼着能有一线转机……”
陈慕羲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母亲的暗中关切,周嬷嬷的冒险前来,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他几乎冻僵的心。然而,她们的力量,在父亲绝对的权威面前,又能有多大作用?
“嬷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断续,“素问……听荷馆……她……”
周嬷嬷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听荷馆看得紧,消息递不进去,也传不出来……不过少爷放心,夫人已经暗中敲打过看守的婆子了,饮食起居上,断不敢再怠慢……只是……”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老爷今日下令,明日一早……官差就要来带人了。”
明日一早!
陈慕羲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最后的时间,竟然如此紧迫!
周嬷嬷迅速为他包扎好伤口,又将那瓶内服的丸药塞进他手中,低声道:“少爷,您千万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老奴不能久留,这就得走了。”
她提起灯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囚室重归黑暗与死寂。
背上的伤口因为药物的作用,传来一阵阵清凉,暂时压下了那灼热的剧痛。但陈慕羲的心中,却比之前更加焦灼。他紧紧攥着那瓶丸药,指甲几乎要嵌进瓷瓶里。
明日……素问……
他该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死志
听荷馆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林素问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自昨夜陈慕羲被带走后,她便如同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安静地坐在窗前,不言,不语,不食,不眠。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撤下,她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青黛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小姐这副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她害怕。她试图说些宽慰的话,提起陈公子,提起或许还有转机,但林素问的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困的天空,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过一刻,距离明日官差到来的时辰便近了一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紧的压迫感。
夜深了,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林素问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支珍珠步摇上。她伸出手,将步拿起,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珠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决绝,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青黛。”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沾水。
“小姐!”青黛连忙上前,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替我……梳妆。”林素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黛愣了一下,看着小姐那异常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小姐……您……”
“按我说的做。”林素问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威严。
青黛不敢再问,只得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如瀑的青丝。林素问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不戴任何钗环,只用那支珍珠步摇轻轻固定。
梳妆完毕,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俗的脸。只是那双曾经灵动如江南烟雨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
林素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夜风带着荷塘的湿气涌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望着远处省身阁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慕羲……她在心中默念,对不起,终究还是要辜负你的拼死相护了。陈世伯说得对,我若死在陈府,便是坐实了罪名,辱没林家清名。可我……也绝不能活着被押解上路,去承受那无尽的屈辱和折磨。
死亡,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保持最后尊严的方式。不是在陈府,也不能是在被押解的途中。必须在离开陈府之后,在官差接手之前,找一个恰当的时机……
一个计划,在她死寂的心中慢慢成形。冰冷,而决绝。
她收回目光,看向满脸忧惧的青黛,轻轻拉过她的手,将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塞进青黛手里。
“青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跟了我这么多年,苦了你了。这个……你拿着,以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小姐!您别这么说!奴婢不要!奴婢要一直跟着您!”青黛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林素问的腿,泣不成声。
林素问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傻丫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好好活着。”
她的语气那样平静,那样温柔,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在青黛的心上。青黛抬起头,看着小姐那双空洞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终于明白,小姐去意已决。
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悲伤攫住了她,她只能伏在地上,压抑地痛哭。
林素问没有再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青黛抱着她的腿哭泣。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像在等待黎明,又像在等待永恒的终结。
明日,将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日。
第二十八章 暗涌
省身阁内,陈慕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周嬷嬷带来的药物起了一些效果,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灼热的炎症感似乎被压制了下去,让他混乱的头脑得以恢复一丝清明。
然而,这丝清明带来的,是更加尖锐的焦虑和绝望。
明日一早!官差就要来了!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身负重伤,外面守卫森严,他能做什么?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素问被带走,走向那不可知的、必然充满屈辱和危险的未来?
不!绝对不能!
他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在脑中飞速地思考着每一个可能利用的环节,每一个可能的人。
墨泉……周嬷嬷……母亲……
父亲的态度已然明确,冷酷而决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那么,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官差接手之后,在离开陈府到投入大牢这段短暂的路程中!
他猛地想起,金陵府衙的押解差役中,似乎有一个姓赵的班头,早年曾受过外祖父家的一点恩惠!此人或许……可以尝试收买,或者至少,能在路上对素问稍加照拂,让她少受些苦楚,并且……或许能为他传递一些消息!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可是,如何将消息和财物送出去?如何联系上那个赵班头?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又抬头望向那扇高窗。墨泉或许可以再去冒险一试,但风险太大,一旦被父亲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墨泉一个书童,如何能取信于一个府衙的班头?
或许……只能再次冒险,求助于母亲了。母亲虽然不敢明着违逆父亲,但若只是让他送些银钱打点差役,在父亲看来或许无伤大雅,甚至可能默许——毕竟,让素问“安静”地离开,符合陈府的利益。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猜测。如果判断错误,可能会将母亲也置于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但是,他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忍着背部的剧痛,撕下内衫的一角。没有笔墨,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用鲜血在那块白布上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娘亲钧鉴: 儿恳请,设法打点明日押解差役,尤以赵姓班头为重。银钱儿已备(他必须谎称自己有积蓄,以免牵连母亲过多),望能送至,保其路途少受折辱,并通消息。儿慕羲泣血百拜。”
字迹歪斜,带着血痕,触目惊心。他将血书和墨泉之前送来的一部分金银细软仔细包在一起,紧紧攥在手中。
现在,只等待时机,如何将这东西送出去。周嬷嬷还会再来吗?墨泉还能找到机会吗?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每一次脚步声响起,他的心都会提起,又随着脚步声远去而落下。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烹炸。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中的焦灼,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紧紧盯着那扇门,如同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等待着救命的甘霖。
夜色,在暗流的涌动中,逐渐走向尽头。
第二十九章 拂晓
五更天,梆子声敲响了黎明的序曲。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如同浸了水的生宣,沉甸甸地压在金陵城的上空。
陈府内,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绷的气氛开始弥漫。仆役们早早起身,动作却比平日更加轻悄,交换着眼神中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和窥探。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座被严密看守的听荷馆,以及囚禁着少爷的省身阁。
听荷馆内,林素问已然起身。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脂粉,长发只用那支珍珠步挽起,简洁得近乎肃穆。她坐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命运的审判,而是一场早已预知的告别。
青黛红肿着眼睛,默默地为她端来清水净面。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的诀别之意。
“时候……快到了。”林素问轻轻开口,声音如同清晨的薄雾,一吹即散。
青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与此同时,省身阁内,陈慕羲几乎一夜未眠。背上的伤痛和心中的焦灼双重折磨着他,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盼而布满了血丝,亮得惊人。
他手中的那个小包裹,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微湿。他无数次靠近门边,试图听到周嬷嬷或者墨泉的脚步声,但门外只有守卫换岗时沉闷的脚步声和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陈慕羲的心,也随着这渐亮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母亲最终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难道连这最后一丝微小的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之际——
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守卫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停在了门外。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陈慕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而牵扯到背上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死死地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进来的依然是周嬷嬷。她脸色比昨夜更加憔悴,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少爷!”周嬷嬷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他手中紧握的包裹和脸上那混合着期盼与绝望的神情,眼圈又是一红。
“嬷嬷……”陈慕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将手中的包裹急切地递过去,“这个……求您……务必交给我母亲……”
周嬷嬷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和汗水的包裹,入手便感觉到了里面硬物的形状和那块布料的柔软。她不用看,也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以及那布上可能写着什么。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少爷……”她哽咽着,“夫人她……她让老奴告诉您……她会尽力……但……但您要明白……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您……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尽力……非人力所能及……
陈慕羲的心沉了沉,但听到“尽力”二字,终究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嬷嬷!多谢……母亲!”
周嬷嬷不再多言,将包裹仔细藏入怀中宽大的衣袖里,又深深看了陈慕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心痛和无奈的复杂情绪,然后,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锁上。
陈慕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已经做了他此刻所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交给母亲,交给命运,交给那渺茫的……天意。
他抬起头,透过高窗,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灰蓝色的天空。
黎明,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第三十章 离殇
辰时初刻,沉闷的铜环叩击声,打破了陈府清晨虚假的宁静。官差,来了。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刑房书办和几名膀大腰圆、手持铁链的差役。陈鸿渐亲自在前厅接待,言语间客气而疏离,迅速办理着交接文书。
后宅,听荷馆的门被彻底打开。两名面无表情的婆子走了进来,对林素问躬身道:“林小姐,官差已在门外,请吧。”
林素问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襟,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也见证了她短暂爱恋与无尽绝望的屋子,目光掠过那面铜镜,掠过窗外的荷塘,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青黛哭喊着想要跟上,却被婆子死死拦住。
“小姐!小姐——!”青黛绝望的哭喊声,撕裂了听荷馆上空沉闷的空气。
林素问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青黛痛哭的模样,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死志会瞬间崩塌。
她一步一步,走出听荷馆,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向那道通往未知与毁灭的府门。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她对视,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怜悯,或许也有幸灾乐祸。
就在她即将走到二门,与前厅通道相接的地方时,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在她前方不远处的月亮门旁,沈氏在周嬷嬷的搀扶下,静静地站在那里。沈氏穿着素雅的常服,未戴过多首饰,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她,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素问看着沈氏,这个曾给过她些许温暖的世家主母。她微微屈膝,向着沈氏的方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带着诀别意味的万福礼。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微微侧过了身。
林素问直起身,不再停留,挺直了那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背脊,径直向前走去。走过月亮门,走过垂花厅,前方,就是陈府那扇沉重的大门,以及门外等候的、代表着冰冷律法与残酷现实的官差。
也就在她身影消失在二门处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猛地从省身阁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陈慕羲嘶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咆哮:
“素问——!”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绝望和不甘,穿透了层层墙壁和院落,清晰地传到了即将迈出府门的林素问耳中,也传到了府内每一个竖起耳朵聆听的人的心里。
林素问的脚步,在迈过那道高高门槛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帘下,两行冰冷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滑落。滴落在陈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瞬间洇开,消失无踪。
门外,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官差冷漠地上前,沉重的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她没有回头。
一步踏出,便是两个世界。
陈府那扇象征着权势与秩序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合拢,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她的过去,也仿佛……隔绝了她所有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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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至三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