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渠随想
文/沈毅(成都)
关于红旗渠的消息,少年时代的我没有什么感觉,一首关于这条渠的歌曲,也仅限于弓弦之间发出的"吱吱呀呀"的烦燥。直到成人后,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绳索悬吊在太行绝壁的身影、百家讲坛叙述的故事,才有了对这条渠的初步认知。
尔后几十年,这条宛延千里的太行长渠已淡出梦境。但当我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注视流冰,力图倾听她的吟唱时,渐而拾回的远去波声,使内心瞬间充满感动。轻拂去岁月给记忆蒙上的尘埃,时光深处又泛出未曾褪去的色温。望着一路潺湲的渠水,思绪随之一去千里。
亘古以来,太行山脊就如一座座无情的巨石屏障,横断在林县与平顺之间。对于林县人来说,太行山从来不是博大和秀美,而是用亿万年的躁动,将自己收缩成一道道耸立的褶皱,紧锁锁住了一方土地,使之成为生命的荒原。暖湿空气无力越过,浊漳河的水纵有厚德载物的襟怀,也只能沿着既定的方向。
那是怎样的一种苦难岁月?几百年间十年九旱,甚至粮食颗粒无收,上天对生活在这片地上的人,是何等的无情!为了在那片干涸土地上生存下去,他们不得走几十里山路,才挑回的那担比油还贵浑浊之水,有谁知道其中包含了多少汗水和眼泪?在这里,能够感受到的,是生活的绝境、紧锁的眉头,还有面对严酷自然的无奈和叹息。
于是,林县人发出了与命运抗争的呐喊、自救的期冀汇聚成为巨大力量、生命燃烧出炽灼的热能。那一年,在太行深处的悬崖绝壁间上演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冰与火、肉体与岩石的反复淬炼。
我未曾亲见开凿过程中任何一个场景。但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张主干渠通水庆祝场面的照片,忽然萌生出一个意愿,想了解开凿中发生的故事、探知一张张笑脸背后的付出;也想沿渠漫行,细致观察每一条隧洞、每一个渡槽、每一位献身者留下的印迹。但太行貌改,山风无言。
的确,任何精细的文字记录、口头讲解和事后察看,都无法再现开凿这条渠的艰难,更难以令人真切领会开凿者的义无反顾和坚韧。纵然走遍全渠,对于没有亲历过的人,也只能从崖壁的险峻、岩石的冰冷、工具的原始上去想象、推测和感受那一群人的生命体温。
站在"青年洞"前倚栏渠边,抚摸着坚硬冷峻的太行山岩,俯身细辨渠壁上的累累凿痕,脑海中那如带的熟悉流水泛出的涟漪,即与之交织。于是,残存于记忆中的影像、图片和文字,渐渐拼合出一帧帧画面。画面泛着鲜活的色彩,细微的声响如诉如歌,令人无法抗拒地向它走去,走入那一段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岁月。
一面面写着"突击队"的旗帜让我注目:从坚毅的神情、高举的手臂和张开的口中,我似乎听到了当年突击队员们的誓言;画面中的雾团、间而闪烁的光亮,是开拓者爆破山石的硝烟、淬炼钢钎的炉火、铁锤砸向钢钎的身影。他们,正是他们在以自己的带血的双手,去抠、去挖这无尽的山壁。
这是何等艰苦卓绝的十年开凿啊!1250座山头、211条隧洞、152个渡槽、2225万立方米土石方、12408处配套工程建筑,无不浸透着数十万开凿者的汗水、渗入了数百位伤、残者的热血,更融入了81位牺牲者的生命。由此,物化的千里长渠,便因此获得了灵魂而不朽。
我虽然不能确定,是开凿者无所畏惧的勇气,震摄了的汹涌的龙头,还是他们对水的渴求感动了无情的漳河,但可以确定的是,由他们的精神转化而来能量,炽灼得足以溶化岩石,决不能用温度计测量;我无法逐一查找到每个牺牲者的姓名和年龄,但坚信这些姓名和生命,已融入他们为之献身的伟业,并与之长存。
在定格开凿者肉体向岩石发起的决绝撞击、了解这些人的精神是如何注入铁锤砸向钢钎、倾听钢钎扎进岩石的声响时,终于在这段悲壮历史的回溯中,捕捉到初生婴儿的面庞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踱步在画面深处的我,亦随之哭、随之笑、随之歌。此时,感动驱动着纷飞思绪,如同面对高山仰止的精神图腾,令我久久不愿走出画面。一一这是向母体孕育生命经历的艰辛、催生婴孩承受的疼痛、连同这条固化的长龙致以的崇高敬意。
车轮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转头看向车窗外,渠畔满目青翠,间于山坡上草木中的山楂树已经红了。
2025.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