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寒
大寒,岁终之气,严寒达到极致。北风如同剔骨的刀,刮过冻得坚硬的土地,卷起地上的雪沫,砸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母狗和黄狗一家在沈墨言和石头的照料下,奇迹般地熬了过来。母狗恢复了些许力气,能勉强起身舔舐幼崽,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些许神采。四只小狗崽在母亲的温暖和偶尔喂下的米汤里,一天天变得活泼,开始在有限的床铺范围内笨拙地翻滚、嬉闹,为这死寂的寒冬添上了几分生机盎然的喧闹。
沈墨言将床铺让给了它们,自己则在靠近炭盆的地面铺了干草席地而卧。夜半时分,他被幼崽细弱的哼唧和母狗温柔的舔舐声唤醒。炭火的余烬映照着床边那一团依偎在一起的生命,光影在那粗糙的墙壁上投下晃动而温暖的影子。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他——不是喜悦,也非满足,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平静。他想起了苏挽晴,想起她曾抚琴时那孤绝的姿态,想起她病中腕间那串不曾取下的木患子。生与死,聚与散,坚守与放逐,极致的寒冷与微弱却顽强的生机……这一切,仿佛在这间陋室,在这群卑微的生命身上,达成了某种终极的和解。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情爱得失中的文人,也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浪子。他成了这严冬里一个简单的守护者,守护着几点摇曳的生命之火。这守护,无关风月,超越了个人的悲喜,连接着更广阔、更朴素的生之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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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立春
立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虽然积雪未融,寒气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然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蒙馆外的老梅树,虬曲的枝干上,那些沈墨言曾在冬至日指给孩子们看的、看似枯槁的蓓蕾,终于顶破了坚硬的苞衣,绽出第一朵淡雅如玉的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残冬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石头和几个孩子兴奋地指给沈墨言看。他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那凌寒独自开放的花朵,许久没有说话。心中那片沉寂的冻土,仿佛也被这破寒而出的第一缕芬芳,彻底浸润、松动了。
他回到阁楼。母狗已经能够下地走动,四只小狗崽更是圆滚滚如绒球,蹒跚地跟随着母亲,发出欢快的吠叫。他将它们移到屋角一个铺了厚软干草的旧木箱里,那里更温暖,也更安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许久未曾做过的事情。他净手,焚香——并非名贵的香料,只是集市上最常见的、味道清苦的艾草香。他将那方许久未用的旧端砚注满清水,取出那半锭珍藏的、带着冰裂纹的松烟墨,开始细细地研磨。
墨香与艾草苦香混合,在空气中袅袅盘旋。他铺开一张略微泛黄的宣纸,镇纸压好。笔架上那支狼毫小楷,笔锋依旧尖锐。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具体的容颜,而是一种感觉。是初见时廊下的微雨,是同舟时她眼中的慌乱,是书楼里指尖相触的战栗,是雷雨中她身体的轻颤,是镜湖边那绝望的一瞥,是听闻死讯时那灭顶的黑暗,是化泥的沉寂,是新生的微光,是守护生命时的平静,是此刻窗外那破寒而出的梅香……
所有的爱恨、挣扎、痛苦、释然,所有的过往与当下,都融汇成一股复杂而磅礴的洪流,在他胸中奔涌。
他睁开眼,目光澄澈如洗。笔尖饱蘸浓墨,落于纸上。
没有题跋,没有名款。只有淋漓的墨色,纵横的笔意。不再是工整的小楷,而是奔放写意的大写意。画的是梅,却又不完全是梅。那嶙峋的枝干,是挣扎与风骨;那绽放的花朵,是破碎与芬芳;那留白的空间,是无尽的怅惘与释然。
最后一笔落下,他掷笔于案。
画已成。不是为她而画,也不是为任何人而画。是为他自己,为他这半生走过的路,为那已然沉淀在生命最深处的、名为“苏挽晴”的印记,所做的一次最终的、沉默的告白与告别。
立春,万物起始,万象更新。他知道,心底那场下了太久的大雪,终于,停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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