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冬至
冬至,阳气始生,白昼渐长。但北地的严寒却达到了顶峰,呵气成冰,屋檐下悬着尺长的冰棱,如同凝固的利剑。
蒙馆复课了。孩子们裹得像一个个圆球,挤在炭盆周围汲取暖意。沈墨言今日教授的,是《礼记·月令》中关于冬至的记载:“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他讲解着古人如何在这一日观测日影,如何理解阴阳消长的天道,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先生,”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提问,“‘诸生荡’是什么意思?是说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吗?”
沈墨言微微摇头,目光掠过窗外被冰雪凝固的世界,缓声道:“‘荡’在此处,非指摇晃,而是指萌动、生发。看似万物凋零,冰封雪盖,但其下,阳气已悄然萌动。如同……”他顿了顿,寻找着能让孩童理解的比喻,“如同我们此刻围炉,虽觉室外严寒难耐,但这炭火之暖,便是‘阳气’,它正在这极寒之中,悄然积蓄力量。”
他走到窗边,指向窗外一株被冰雪重重包裹的老梅树枝桠:“你们看那梅枝,看似枯槁死寂,但其内里,花芽已在孕育。只待时机,便可破寒而出,绽放芬芳。这便是‘冬至一阳生’的道理。”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睁大了眼睛,顺着他的指引,好奇地打量着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梅枝,仿佛要从中看出那隐藏的“阳气”来。
沈墨言看着他们,心中一片澄明。他教授给他们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一种看待时间、看待生命循环的眼光。这眼光,是他用半生的悲欢,从绝望的冰层之下,艰难领悟而来的。
散学后,他特意绕道,去集市买了一小包糯米粉和红豆。回到清冷的小阁楼,他生起炉火,烧开水,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他只是依稀记得,江南旧俗,冬至需食汤圆,以取“团圆”、“圆满”之意。
热水与米粉融合,在他掌心揉捏成团,由松散逐渐变得柔韧。红豆馅是他提前泡发煮好的,碾成细腻的沙,带着淡淡的甜香。他小心地将馅料包入米粉团中,搓成一个个不甚圆润的白色团子。
锅中水沸,白气蒸腾。他将汤圆轻轻放入,看着它们在滚水中沉沉浮浮,最终慢慢漂浮上来,变得晶莹软糯。
他盛了一碗,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对面,是那枚琥珀和那点被严寒考验着的绿芽。
他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象征着“团圆”的食物,在白气袅袅中渐渐冷却。
江南与她,是再也无法团圆的旧梦。但此刻,在这北国最漫长的夜里,他亲手制作了这碗汤圆,仿佛完成了一种无声的仪式。他祭祀的不是鬼神,而是自己那已然逝去的、炽热的过往,以及内心深处,对“生”之本身,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期许。
冬至夜长,寒气砭骨。但他心中,因着那碗自己制作的、虽不完美却充满诚意的汤圆,因着白日里对孩童们讲述的“一阳生”的道理,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而确定的暖意。他知道,最冷的时节已经到来,往后,白昼会一天长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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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小寒
小寒时节,滴水成冰。连日的酷寒,让那点窗台上的绿芽终究未能挺过,悄无声息地枯萎了,化作一点干瘪的褐色,湮没在积雪之下。
沈墨言发现时,只是默默地将那点残骸清理掉,空出的瓦盆依旧留在原处,并未收起。生死枯荣,他早已看得平常。
这日,他正在蒙馆批改课业,石头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冻得发青,眼中却闪着急切的光:“先生!先生!快去看看!巷子口……那只黄狗,就是生了崽的那只……它……它好像不行了!”
沈墨言放下笔,立刻随石头赶去。在一条背风的死胡同里,那只曾经在石头笔下出现过的黄狗,奄奄一息地蜷缩在破筐和积雪中,身体微微颤抖,气息微弱。它身边那四只原本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狗崽,此刻也失去了活力,发出细弱可怜的呜咽。显然,母狗已无力喂养和温暖它们,严寒正迅速夺走这一家五口的生命。
周围有几个街坊探头张望,议论着,叹息着,却无人上前。在这严酷的冬日,人与动物的生存都同样艰难。
沈墨言没有犹豫。他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袍,小心地将母狗和四只小狗崽一起包裹起来,抱在怀中。那母狗似乎感知到没有恶意,虚弱地抬眼看了看他,便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冰冷的皮毛和微弱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石头,去我那里,把门打开,把炭盆挪到床边。”他沉声吩咐。
石头用力点头,飞快地跑开了。
沈墨言抱着这一团冰冷的、濒临死亡的生命,一步步走回他那同样寒冷的小阁楼。他将它们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唯一的、铺着干草的床铺上,用棉袍紧紧盖好。然后,他迅速将炭盆挪近,添上最好的炭,让火焰旺旺地烧起来。
他找出自己舍不得用的、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母狗的口鼻和小狗崽的身体。他又去熬了一点点稀薄的米汤,试图用干净的羽毛蘸着,一点点滴入母狗口中。
石头在一旁帮忙,小手冻得通红,却一刻不停。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流逝。阁楼里,炭火噼啪,混合着幼犬微弱的哼唧声。窗外,是北风呼啸的酷寒;窗内,是两个沉默的人,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卑微的生命,争取着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那母狗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它微微动了动,将身边的小狗崽往自己温暖的腹部拢了拢。那四只小家伙感受到暖意,也开始本能地寻找奶源,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沈墨言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高尚。这仅仅是一种本能,一种对生命的尊重,一种在严寒中,对同样挣扎求存的生灵,伸出援手的自然而然。
小寒,天气寒冷,还未到极点。但这间破败阁楼里,因着这微弱生命的得以延续,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冬日,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实的暖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