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小雪
小雪节气,细碎的雪末不再融化,在屋檐、树梢积下薄薄一层,世界被统一成安静的灰白色调。蒙馆里生了炭盆,孩子们呵着白气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带来一室短暂的喧闹。
沈墨言如常授课。讲解《千字文》至“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句时,他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懵懂又认真的小脸。他并未多加阐释天道循环的大道理,只是让孩子们反复诵读,体会那文字间蕴含的、朴素而强大的韵律。
“先生,”下课后,那个叫石头的男孩没有立刻离开,他蹭到讲台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粗线装订、纸张粗糙的册子,有些腼腆地递过来,“我……我学着写的,您能看看吗?”
沈墨言接过。册子很薄,里面是用木炭条歪歪扭扭写下的字,大多是蒙馆里教过的,间或夹杂着几句不成调的、对窗外飞雪或街角野猫的稚拙描摹。字迹生涩,甚至有些丑陋,但每一笔都用力而认真,透着一种试图抓住和理解这个世界的笨拙努力。
沈墨言一页页翻看着,心中那片沉寂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油灯下拼命苦读、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的自己。
“这里,‘雪’字的‘雨’字头,再宽些会更好。”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清水,在桌面上轻轻示范,语气温和,“笔划之间,要有呼应,如同人站立,双脚要稳。”
石头凑近了,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笔尖,用力点头。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混合着男孩粗重的呼吸声。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救赎,没有荡气回肠的感悟,只有一种平凡的、近乎琐碎的温暖,在清寒的空气里静静流淌。沈墨言知道,他传授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在严寒中,依然保持书写的姿势,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与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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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大雪
大雪节气,名副其实,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雪封锁了道路,蒙馆也暂时休课。小阁楼仿佛成了被冰雪包裹的孤岛,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沈墨言拥着旧棉袍,坐在窗边。炭盆里的火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但他心境却异常平和。他面前摊开着石头那本粗糙的册子,旁边是笔墨。他并非在批改,而是在用一种极工整的小楷,将男孩那些散乱的、充满生命力的词句,一一誊抄在较好的宣纸上。
“今日雪大,王婆婆的柴火堆塌了。”
“巷口的黄狗生了崽,一共四只,挤在一起取暖。”
“先生教的‘藏’字,我想,雪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他抄写得极慢,极认真。在这个被大雪隔绝的时空里,这项简单的工作成为一种虔诚的仪式。他将一个贫寒孩童眼中粗糙而真实的世界,小心地收纳、整理,赋予它们一种更为恒久的形式。这行为本身,似乎也对抗着窗外那试图掩埋一切的、自然的伟力。
夜深了,雪光映得屋内不需点灯。他放下笔,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放在窗台、与那点被积雪覆盖的绿芽为伴的琥珀上。
大雪封门,回忆却愈发清晰。他想起江南的雪,通常是细软的,落地即化,带着湿冷的潮气。她曾在那样的雪天,披着绯色斗篷,在庭院里试图堆一个不成形的雪人,鼻尖冻得通红,回头对他展颜一笑,呵出的白气模糊了清丽的容颜。
彼时的欢愉,与此刻身处北地大雪中的孤寂,隔着漫长的时光与生死,同时涌上心头。没有剧烈的悲痛,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怅惘。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坐在这里,为另一个陌生的、微小的生命记录下他的冬天,或许,在另一个他无法感知的维度里,也有人在以某种方式,记取着那个江南女子短暂而芬芳的存在。
大雪无痕,覆盖万物。但总有些东西,是冰雪无法掩埋的。比如记忆,比如文字,比如在绝境中依然挣扎求生的意志,比如穿越生死、依旧在心底流淌的、无声的眷恋。
他添了块炭,火焰重新活跃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将誊写好的册子仔细收好,准备等雪停后还给石头。然后,他继续坐在窗前,守着这漫漫长夜,守着内心那点历经冰霜却未曾熄灭的微火,静待天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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