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霜降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北地的清晨，屋瓦、草木皆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绒，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寒气愈发刺骨，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须臾消散。
沈墨言添了一件夹袄，依旧在固定的时辰出门，前往蒙馆。他的步伐沉稳，面容平和，岁月与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的痕迹，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内敛的坚韧。途径市集，他会在固定的摊贩那里买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偶尔也会给蒙馆里最贫寒的几个孩子带些便宜的饴糖。
生活像一条沉静的溪流，按着既定的河道缓缓向前。他不再刻意回忆，也不再刻意回避。苏挽晴的名字，她的一颦一笑，如同水中沉淀的沙石，安静地存在于他生命的河床深处。
这日散学后，天色尚早。他没有直接回阁楼，而是信步走向城郊的那座寺庙。秋深叶落，寺庙更显幽静，只有扫地的沙弥，一下一下，挥动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将金黄的落叶归拢成堆。
他并非来祈求什么，也非寻求开解，只是觉得这方外之地的宁静，能让他纷扰的心绪更为沉淀。他在放生池边驻足，池水比清明时节更为清冽，几尾红鲤在澄澈的水中缓缓游动，荡开一圈圈涟漪。池边的柳树，叶子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别有一种瘦硬的风骨。
“施主，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墨言转身，依旧是那位眉须皆白的老僧，手持一串乌木念珠，目光澄澈地看着他。
沈墨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劳大师挂念，尚可。”
老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他内里那已然沉淀下来的心境。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霜降杀百草，然根茎犹在，待时而发。施主眉间郁结已散，眼底自有清明，善哉。”
沈墨言默然。他知道老僧看出了他的变化。那曾经几乎将他摧毁的痛苦，如今已化作一种深沉的底色，不再主宰他的情绪，而是成为了他理解生命、看待世事的一部分。
“多谢大师当日点拨。”沈墨言诚心道。虽然老僧当日并未多言，但那一声佛号，那一个超然的背影，曾在他最混乱的时刻，如同一盏遥远的灯，指引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老僧摇摇头：“贫僧何曾点拨？不过是施主自家心性磨砺，如水滴石穿，终见真章。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施主能于大悲痛中，寻得一方心安，便是悟了。”
说完，老僧不再多言，手持念珠，缓步离去，灰色的僧袍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沈墨言独自站在池边，看着那光秃的柳枝。霜降时节，万物凋零，看似肃杀，却也是在为来年的生机蓄力。他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绿芽，想起蒙馆里孩子们求知的眼睛，想起怀中那枚封存着柳叶的琥珀。
他的心，如同这秋深的池水，表面清冷，内里却蕴藏着一种经历过极致严寒后，更为坚韧的、安静的生命力。霜降，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淀与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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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立冬
立冬前夜，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屋顶和街道，将世界的嘈杂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清晨，沈墨言推开阁楼的窗，一股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台上，那点侥幸存活下来的绿芽，被薄雪轻轻覆盖，只露出一点倔强的尖儿。他没有去拂开积雪，万物自有其生存之道，过多的干预未必是好事。
他添了炭火，将小泥炉烧得旺些，坐上水壶。壶嘴里很快冒出袅袅白汽，给这清寒的小室增添了几分暖意。他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开始批改蒙馆孩子们的课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冬日里最安宁的乐章。
批改完课业，水也沸了。他沏了一壶粗茶，茶汤颜色酽黄，香气朴素。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细雪，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去年的立冬。那时，他刚听闻她的死讯不久，如同行尸走肉般流浪至此，心中是一片冰封雪盖的荒原。绝望，悔恨，自我放逐……种种激烈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而如今，不过一年光景。
他依旧会想起她，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但那份思念，不再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而是化作了一种深沉的、如同这冬日暖茶般的温润。她活在他的记忆里，以一种更永恒、更宁静的方式。她的存在，曾照亮过他生命的某个阶段，也深刻地塑造了如今的他。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琥珀。被封存的柳叶，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摩挲着琥珀光滑的表面，仿佛能透过那层坚硬的透明，触碰到那段已然遥远的、柔软的时光。
“柳丝断，情丝绊……”他低声念出这个缠绕了他大半生的谶语，唇边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弧度。
断，是事实。绊，是心结。
而如今，他或许终于能够明白，那“绊”住他的，与其说是外物，不如说是他自己不肯放过的执念。当他终于学会与这份执念和平共处，学会背负着它继续前行时，那“绊”便不再是枷锁，而成了他生命重量的一部分。
立冬，水始冰，地始冻，万物进入闭藏的季节。沈墨言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进入了这样一个阶段。不再向外索求，不再激烈抗争，只是向内沉淀，安然地守护着内心那一点历经劫波却未曾熄灭的微光，等待着，或许也并无具体期待地，迎接下一个未知的春天。
他喝尽杯中已温的茶，起身，准备前往蒙馆。雪还在下，他将那枚琥珀仔细收好，推开门，踏入了那片洁白而静谧的天地。身影在雪中，显得孤独，却不再苍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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