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白露
白露再一次降临人间,晨光中草木凝霜,天地间弥漫着清冽的气息。沈墨言如往常一般早起,推开阁楼的窗,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晚香玉上,去年凋零的植株早已被清理,此刻盆中空无一物,只有干燥的泥土。
然而,就在那片泥土的边缘,他注意到一点极其微弱的绿意。不是他刻意播种的,或许是去年遗落的种子,或许是随风而来的生命。它那么小,几乎要被忽略,却又那么顽强,在秋霜中探出头来。
他没有惊动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宁和。
上午在蒙馆授课时,那个受他关照的瘦弱男孩——名叫石头的孩子,在下课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磨蹭到沈墨言身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用干净布帕包裹的东西。
“先生,”石头的声音很小,带着腼腆,“我……我帮隔壁阿婆抄了封信,她给了我这个……我留着没用,给您。”
他摊开布帕,里面是一块品相普通、甚至有些浑浊的琥珀。琥珀中间,封存着一片极小、脉络却异常清晰的柳叶。
沈墨言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柳叶。江南。灞桥柳。柳丝断,情丝绊。
那些早已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记忆,并未掀起狂澜,只是如同这枚琥珀中的柳叶,被瞬间定格,清晰无比,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坚硬的透明屏障。
他看着石头那双清澈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看着他那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这孩子并不知道这柳叶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把自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尊敬的先生。
沈墨言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枚琥珀,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带着孩子体温的表面。
“谢谢。”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很好。”
石头见他收下,脸上立刻绽放出明亮而纯粹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欢快地跑开了。
沈墨言握着那枚琥珀,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琥珀上,那枚被封存的柳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永恒的姿态,仿佛所有的离别、挣扎、痛苦与情丝,都被凝固在了这透明的时光之泪中。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执着于“柳丝连”或“柳丝断”的沈墨言了。他经历了断裂的剧痛,经历了化泥的沉寂,也感受到了新生带来的微弱暖意。此刻,他看着这枚琥珀,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而平静的感悟。
那“绊”住他的,从来就不只是无情的外力或命运的捉弄,更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肯、也不愿完全割舍的、最真挚的情感。它曾让他痛不欲生,却也塑造了如今的他。
白露凝霜,标志着由热转寒的转折。而他,在这清冷的节气里,与自己、与过往,达成了一种悲欣交集的、深刻的和解。他不再试图去斩断那无形的情丝,而是学会了如何背负着它,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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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秋分
秋分,昼夜均分,寒暑持平。天地间达到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平衡。
沈墨言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并非恩师,也非故友,而是苏挽晴的弟弟,苏文瑾。信写得很长,少年的字迹已褪去稚嫩,变得沉稳有力。信中,他并未过多提及家事,只简单说了父母身体尚可,家姐之事已成旧闻,无人再提。他更多地是向沈墨言请教一些学问上的疑难,字里行间,透着对这位昔日“先生”不减的敬重与隐约的挂念。
信的末尾,苏文瑾写道:“……偶翻旧物,见家姐遗下一卷手抄诗集,中有杜工部《月夜忆舍弟》一句,旁有朱笔小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笔迹潦草,墨迹犹新,似是病中最后时光所书。文瑾愚钝,不解其深意,唯觉悲凉。思及先生或能明之,冒昧相告……”
沈墨言握着信纸,站在窗前。窗外,秋光正好,天高云淡。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她在那生命的最后时刻,辗转病榻,看着窗外由夏入秋,白露降临,心中所念的,依旧是故乡的明月。那明月之下,有她的少女时光,有藏书楼的静谧,有……他们之间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过往。
她从未真正忘怀。正如他也从未真正放下。
然而,此刻读到此句,他心中并无巨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这秋分时节般的平静。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江南,在那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深宅内院里,在生命烛火即将熄灭的时刻,她抬起苍白的手,用朱笔,在那冰冷的诗句旁,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最后的温度与叹息。
那不是怨恨,不是责问,只是一种穿透了生死、穿透了时空的、无尽的怀念与怅惘。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拿起那枚封存着柳叶的琥珀,走到窗台边,将它轻轻放在了那点新生的、微不足道的绿芽旁边。
琥珀代表着凝固的、永恒的过去。
新芽象征着孱弱的、却充满未知可能的未来。
它们并置在一起,在秋分均等的阳光下,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沈墨言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苍穹。一行南归的雁阵,正排成人字形,优雅而坚定地飞向温暖的南方。它们的叫声清唳,回荡在空旷的天际。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江南了。那里埋葬着他的爱情,他的青春,他所有的炽热与天真。但他也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孤鸿。他在这里,在这座北方的城池,在这间简陋的阁楼,在这群懵懂的学童中间,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平静而坚实的立足之地。
秋分,是结束,也是开始。是收获,也是埋藏。他收获了内心的平静,埋藏了烈烈的情殇。往后的岁月,或许依旧孤独,却不再荒凉。他将带着所有的记忆,无论是甜蜜还是痛苦,继续走下去,如同这亘古不变的节气轮回,从容地,走向生命必然的、丰饶的沉静与成熟。
风起,庭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悠然飘落。
秋分,圆满。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