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化泥
澄明之后，是更深的沉寂，如同烈火燃尽后留下的余温，不灼人，却绵长。沈墨言依旧住在那间小阁楼里，每日抄经，偶尔在城中漫步，生活简朴到近乎苦行。他不再试图逃离痛苦，也不再寻求任何形式的慰藉，只是学着与那份永恒的缺失共存。
一日，他在市集角落，看到一个老农在售卖花种。各色各样的种子盛在粗糙的陶碗里，黑褐色的，小小的，毫不起眼。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碗标注着“晚香玉”的种子上。他记得，苏挽晴是极喜欢晚香玉的，曾说它香气清幽，不似百花争艳，只在夜间默默吐露芬芳。
他买了一小包。
回到阁楼，他寻来一个豁了口的瓦盆，从楼下墙角挖了些泥土，将那些小小的、坚硬的种子，一粒粒埋了进去。浇水，然后将瓦盆放在窗台那一点可怜的阳光下。
这并非出于什么风雅的意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笨拙的尝试。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或者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着某种生命，从这贫瘠的、被他视为自身写照的土壤里，生长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瓦盆里毫无动静。他依旧每日浇水，并不焦急。生死枯荣，自有其时节，强求不得。他早已学会了等待，或者说，学会了不再期待。
就在他几乎要忘记那些种子时，某天清晨，他推开窗，却看见那褐色的泥土中，竟冒出了几点极其柔弱的、鹅黄色的嫩芽。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却又那么倔强，用尽全部力气，顶开了沉重的泥土，探向这个它们未曾见识过的世界。
沈墨言怔住了。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几点新绿，心中那片沉寂的冻土，仿佛也被这微弱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照料得愈发精心。嫩芽渐渐舒展开叶片，抽出细茎。他不懂什么园艺技巧，只是凭着本能，给予清水和偶尔捡来的、碾碎的蛋壳作为养料。晚香玉生长得很慢，但很顽强。它们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精心的呵护，只需要一点阳光，一点水分，便能在这破瓦盆里，挣扎着活下来。
他看着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从绝望的深渊里，从精神的废墟上，一点点重新积聚起活下去的勇气。不是轰轰烈烈的重生，而是这样沉默的、卑微的、近乎顽固的，活下来。
化泥。他觉得自己也如同这些种子，曾经的爱情、理想、痛苦、悔恨……所有激烈的情感，最终都沉淀、腐烂，化作了滋养这具残破躯壳继续存在的、沉默的泥土。不再绚烂，不再芬芳，只是存在着，承载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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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成熟
夏末秋初，窗台那盆晚香玉，终于抽出了几支细长的花葶，顶端结着青绿色的、紧紧包裹的花苞。沈墨言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单调的平稳。
他不再仅仅依靠抄经度日。凭借一手好字和扎实的学问，他在城中一家专为寒门子弟开设的蒙馆里，找到了一份教习孩童识字、启蒙的馆师工作。薪酬微薄，仅够糊口，但他做得很认真。
每日清晨，他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走向那间书声琅琅的蒙馆。面对那些懵懂而好奇的眼睛，他耐心地讲解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握着他们的小手，纠正着歪斜的笔划。孩子们的喧闹和天真，与他内心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并不让他感到烦躁。相反，这种简单的、重复的劳作，仿佛有一种净化心灵的力量。
他不再回避提及江南，不再回避那些与过往学识相关的话题。当有聪慧的学童问起《诗经》中的句子，他也能平静地讲解其背后的情感与意境，不再被自身的痛苦所淹没。那些曾经甜蜜又痛苦的记忆，似乎被时间和他自身的沉淀，磨去了最尖锐的棱角，化作了一种深沉的、可供汲取的养分。
他依旧住在那个小阁楼里，窗台上的晚香玉是他唯一的“装饰”。他学会了修补漏雨的屋顶，学会了用最少的银钱安排一日两餐，学会了在寒冷的冬夜，靠着一壶粗茶和一件厚棉袍抵御风寒。生活清苦，却有一种踏实的、自给自足的平静。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依旧会想起她。但那思念，不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更像是一阵掠过湖面的微风，带来淡淡的、遥远的惆怅。他会在心里，默默地告诉她，他还在活着，用她或许会认可的方式，平静地、有尊严地活着。
成熟，并非意味着遗忘或释怀，而是将巨大的伤痛内化，与自身的生命融为一体，成为一种深刻的底色。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相信金石为开的青年才子，也不再是那个痛不欲生、自我放逐的落魄酒鬼。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坚韧的、如同秋日田野里一株沉甸甸的稻穗般的普通人，承载着过往的风霜，也孕育着属于自身的、安静的重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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